三个月后,同一片沙地。
“林老师,无人机画面传回来了!”陈默举着平板冲进临时搭建的观察站,声音都在抖,“您看——活了!真的活了!”
屏幕上,无人机俯瞰的画面绿意斑驳。
一百个种植点,九十三处冒着嫩绿。梭梭苗挺过了沙尘暴、高温和缺水,在黄沙中扎下了根。
“何止是高了28个点。”张墨推了推眼镜,指着土壤湿度曲线,“咱们这套‘深度挖掘+传感器预警+剪纸保护套+间歇滴灌’的组合拳,直接把存活门槛砸穿了。”
帐篷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
巴特尔大叔跳下车,风尘仆仆,脸上却笑出了褶子:“林!联合国的人来了!两辆车,就在五公里外!”
“这么快?”林闲看了眼时间,“比邮件里说的早了两小时。”
“怕是故意搞突然袭击。”杨宓放下手中的项目报告,站起身,“也好,让他们看看最真实的状态——赵铁柱!”
“在!”赵铁柱从设备堆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第七代浇水器的电路板。
“你那个‘间歇性精神正常’的浇水器,今天能稳定吗?”
“能!”赵铁柱拍胸脯,“第七代!我换了航天级的微型电机,加了双重过滤,昨晚测了一夜——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只卡了一次!而且三秒就自愈了!”
王大娘正在剪第五百个保护套,闻言抬头:“三秒?进步挺大啊。第一次见你那玩意儿,卡一次能歇半小时。”
“大娘您就别揭短了”赵铁柱挠头。
林闲抓起防风外套:“走,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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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里外的沙丘上,三辆越野车停下。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考察团一行六人下车,为首的是位银发女士,名片上写着“艾琳娜·科斯塔,高级项目官员”。
她的助手举着摄像机正在拍摄,镜头扫过茫茫黄沙,停在了远处那一片突兀的绿点上。
“那就是‘绿洲计划’的试验田?”艾琳娜用英语问向导。
“是的,只有一百棵,但”向导话没说完。
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巴特尔大叔载着林闲冲上沙丘,一个利落的甩尾停下,沙尘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呛人,又够气势。
“科斯塔女士,欢迎。”林闲跳下车,伸手,“我是林闲。这位是我们的本地合作伙伴,巴特尔。”
艾琳娜握手,目光却落在巴特尔脸上:“您就是邮件里提到的那位,主动提出不要报酬的牧民?”
巴特尔大叔汉语不太好,但听懂了“不要报酬”,他咧嘴笑,用生硬的英语单词混杂着手势:“tree live, grass e y ho, y desert oney no need”
(树活了,草就来。我的家,我的沙漠。钱不需要。)
艾琳娜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很朴素的逻辑。
“但有效。”林闲侧身,“请,带你们看看我们这三个月,在沙漠上‘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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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田边,故事开始了。
“这是王大娘,我们的‘剪纸防御大师’。”林闲指着一株梭梭苗上套着的镂空纸套,“三层压制纸,防风沙,透光,六十天自然降解。成本?一张纸五分钱。”
王大娘现场演示——剪刀翻飞,二十秒剪出一个保护套。
艾琳娜的助手赶紧特写。
“这是赵铁柱,‘间歇性靠谱工程师’。”林闲走到一个正在移动的浇水装置旁,“太阳能驱动,湿度传感器控制,滴灌精度到毫升。第七代了,稳定性赵工,你自己说。”
赵铁柱挺直腰板:“报告领导!今日故障率预计低于百分之五!就算卡了,三秒内自愈!”
“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个?”艾琳娜问,“市面上有很多成熟的滴灌设备。”
“因为贵。”林闲实话实说,“一套进口设备够我们买一千棵树苗。我们就想——能不能用最低的成本,解决最关键的问题?赵工这个,材料费不到三百块。”
艾琳娜弯腰,摸了摸那粗糙但实用的装置,没说话。
苏小小和张墨适时递上平板:“这是我们的数据系统。每棵树苗有独立档案——种植时间、深度、土壤数据、每次浇水记录、生长状态照片。全部云端同步,可追溯。”
画面滑动,九十三棵活着的树苗,每一棵都有完整的“生命日志”。
艾琳娜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远处——巴特尔大叔正带着几个牧民,用改良后的沙柳枝加固新一批树苗的迎风面。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土办法,和无人机的测绘数据结合后,防风效率提高了四十个百分点。
“科技,”艾琳娜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加上本地智慧。低成本,高透明度,强社区参与林先生,你们在邮件里写‘我们不是专家’,但你们做的事,比很多专家更有价值。”
!林闲笑了笑:“我们只是相信,治沙不是往沙漠里扔钱,而是往未来里种希望。一棵树活了,固住一片沙,生出种子,扩散出去——这个逻辑,巴特尔大叔的爷爷都懂。”
“那封信。”艾琳娜忽然说,“你在回复我们考察邀请的邮件最后写的那句——‘每一棵树,都是写给未来的情书’。我的团队很多人被这句话打动。”
她转身,面对镜头,也面对林闲。
“我现在可以提前告知:基于本次实地考察的初步评估,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将正式表彰‘绿洲计划’,将其列为‘社区参与式生态修复’的全球典型案例。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数据,你们的方法,会被写成报告,发往一百九十多个成员国。”
风掠过沙丘,吹动艾琳娜的银发。
她看着眼前这群人——有城市来的青年,有草原上的牧民,有剪了一辈子纸的大娘,有执着于一个浇水器的工程师。
“世界需要这样的故事。”她说,“需要有人证明,改变不一定需要巨额的捐款和顶尖的实验室。有时,它只需要一点创意,很多诚意,和一群愿意在风沙里弯腰种树的人。”
考察团离开时,巴特尔大叔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
车开出一段,他忽然停下,指着远方一片隐约的绿色轮廓。
“那里,”他用汉语努力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那儿是草原。后来,变成沙漠。”
他顿了顿,眼睛在烈日下眯成一条缝。
“现在,树活了。草原好像要回来了。”
艾琳娜让助手拍下这个画面——牧民站在沙丘上,指着远方的绿意,身后是年轻的植树团队,更远处,无人机的影子掠过天空。
那天晚上,林闲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官方邮箱,标题是“感谢与表彰”。
附件里有一张照片,是考察团离开前拍的:试验田边,所有人站在一起——林闲、杨宓、巴特尔大叔、王大娘、赵铁柱、苏小小、张墨、陈默每个人身上都沾着沙,脸上都带着笑。
照片底下,艾琳娜手写了一行字:
“你们写给未来的情书,我们收到了。而且相信,会有更多人愿意加入,共同署名。”
林闲把照片保存,正要关电脑,巴特尔大叔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点开,是呼呼的风声,和大叔带着笑的声音:
“林,我爷爷的老照片,我找到了。后面有字。明天给你看。”
语音结束。
帐篷外,沙漠的星空格外清晰。
杨宓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巴特尔大叔说什么?”
“说他爷爷的老照片后面有字。”林闲喝了口水,“我猜可能是很多年前,谁写给这片沙漠的,另一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