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书案上跳了第三回，青黛轻手轻脚剪了灯花，又添了新烛。
裴琉璃面前铺开的素笺，仍是空白。
她看着那枚被她用红绳系了的龟兹铜钱，挂在笔架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穿孔处闪着细碎的光。
她该回什么？
最初的冲动，是想写写这半年她在长安的绸缎庄如何扭亏为盈，用了哪些现代营销手段；想写承志那小子终于肯叫她一声“母亲”，虽然别扭得很；想写秀宁最近迷上了西域香料，总缠着胡商萨尔问东问西；想写承泽读书偷懒被她罚抄《论语》，哭得震天响却还是乖乖写完……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写写长安今冬的第一场雪，写庭院里那株老梅开了几朵花，写西市新开了家胡人酒肆，葡萄酒的味道很特别。
可笔提起，又悬在半空。
这些，他会在意吗？
一个统率数万兵马、镇守大唐西陲的都护，会想听这些家长里短、商贾琐事吗？
裴琉璃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夫人，夜深了。”青黛轻声劝道，“明日再写也不迟。”
“你先去歇着吧。”裴琉璃摆摆手，“我再坐会儿。”
青黛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裴琉璃起身，走到窗边。冬夜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北方——那是安西的方向，离长安四千里。
两年了。
她穿越而来，成了裴琉璃，成了三个孩子的继母，成了这位裴将军的续弦。起初是为了生存，后来……后来竟也渐渐在这座府邸、在这座长安城扎下了根。
她用了现代的管理学整顿内宅，用心理学化解与孩子们的隔阂，用营销知识开辟了自己的商业版图。这一切，她做得很好，甚至比前世在商场搏杀时，更有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可唯独与这位“丈夫”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
裴琰之，安西都护，正三品大员，四十岁的年纪，眉宇间是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与肃杀。他话不多，看人时眼神锐利如刀。成婚那三日，他待她客气而疏离，仿佛她只是府中多出的一件摆设。
之后便是匆匆赴任。两年来，书信往来不过五六封，每封都是这般“简报式”的。
裴琉璃回到案前，重新提笔。
她开始写。
写她如何将裴府那些散漫的仆役重新编组，设了考绩制度，府中运转效率提高了三成；写她如何与西市胡商合作，用现代品牌思维包装西域香料和胭脂，半年盈利足以支撑府中大半开销；写她如何请了退役的老兵教承志武艺，又请了国子监退下来的博士为三个孩子启蒙……
她写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那些字句里，带着前世作为企业高管的汇报习惯，带着证明自己的渴望，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被看见的期盼。
写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
烛火下，墨迹未干的字密密麻麻，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述职报告。
可这是家书啊。
裴琉璃盯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刺眼。她这是在做什么？向老板汇报工作业绩吗？那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上司。
她伸手，将那三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工整的字迹。
重新铺纸。
这一次，她换了语气。
“夫君安好。见字如晤。长安今冬甚寒，不知安西风霜可凛冽？妾身与孩子们皆安，勿念。承志武艺渐长，昨日射箭，十中七八；秀宁女红进步，绣了一方帕子，花样尚可；承泽背书用功，已能诵《千字文》。府中诸事平顺，仆役勤勉，账目清晰……”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努力贴近这个时代“贤妻”该有的口吻——温婉、恭顺、以夫为天，只报平安，不诉辛苦，不提外务。
可写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这也不是她。
她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裴琉璃。她是林微，是曾在谈判桌上与对手唇枪舌剑、在董事会上据理力争的林微。她可以扮演贤妻良母，但骨子里那份独立的灵魂，那份想要分享见闻、探讨问题的冲动，压抑不住。
又是一团纸，扔进炭盆。
夜更深了。
炭盆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纸团，青黛中间进来过一次，默默添了炭，又悄悄退出去。
裴琉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熬夜准备方案的日子。那时候，她很清楚听众要什么——数据、逻辑、可行性。可现在，她连“听众”到底要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裴琰之根本不在乎她要写什么。那封“简报”，可能只是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或者，是写给“裴府主母”这个位置，而不是写给“裴琉璃”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发涩。
但很快，她坐直了身子。
不对。
如果他不屑于知道家中详情，又何必特意提及“子女课业，严加督促”？如果他认为她只需料理内宅，又何必写上“府中诸务，尔自斟酌”——那八个字，细品之下，竟有几分放权的意味。
裴琉璃的眼神渐渐清明。
她再次提笔。这一次，没有立刻落字，而是先取过一张草纸，列起了提纲。
一炷香后，她面前铺开了一张特制的硬黄纸——那是她让工匠按现代报表格式定制的，有横竖细线，方便分栏书写。
笔尖蘸饱墨，她写下标题：
“开元十三年冬，裴府季度事务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