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落下,裴琉璃的心反而定了。
既然不确定该用哪种“语气”,那就用最不会出错、也最可能被他认真对待的方式——他熟悉的文书格式。
她将纸面分为四栏。
第一栏:府务管理。
条目清晰,数据明确。
“仆役现共计四十三人,其中内院二十一人,外院二十二人。本月因年老归乡两人,新补三人,已完训。考绩上等者七人,已按例赏钱帛;末等者二人,已训诫,观察一月。”
“冬储完备:存粮八百石,炭三千斤,棉布二百匹,药材三箱。已按旧例发放仆役冬衣,人均增棉半斤。”
“府邸修缮:东厢漏雨处已补,马厩栅栏加固,库房新置防鼠机关三处。共支钱十五贯。”
第二栏:子女教养。
这是重点,她写得尤为仔细。
长子裴承志:
武艺:箭术稳定,三十步靶十中七;骑术可驭烈马;刀法习练裴家基础十二式,进度七成。注意:上月与卢尚书幼子冲突,因对方讥‘有母无教’,承志拳击其面。堂两个时辰,抄《孙子兵法·谋攻篇》二十遍,并令其反省‘怒而兴师’之弊。事后,承志主动向卢公子致歉。师长评:刚极易折,需导以韧。”
“文课:经学背诵流畅,策论稍弱,尤缺数据佐证。已令其每日查阅《大唐西域记》及邸报,学习实务。”
裴琉璃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承志那孩子,打架是因为对方辱及她这个“继母”。此事她未在信中详述,但“有母无教”四字,已隐含信息。裴琰之若细读,应能明白。
她继续写。
次女裴秀宁
“女红:可独立完成简单绣品,花样创新不足。已请西市胡商之女教授西域纹样。”
“文课:诗赋灵秀,算学优异。私自购阅《海国图志》《西域风物考》等书,未加责罚,反与之探讨商路地理,秀宁兴趣盎然。注意:近日常问‘安西有无玫瑰’,疑与香料医学兴趣相关。”
幼子裴承泽
“开蒙:已识五百字,背诵《千字文》《百家姓》。算学启蒙,可做加减。”
“性情:活泼好动,上月爬树取鸟窝摔伤手臂,幸无大碍。常问‘阿爷何时归’,每见舆图必指安西方位。已令其每日晨练蹲马步一刻钟,以收心性。”
第三栏:财务收支。
这是她经营半年后的成果,写得坦荡。
“收入项:将军俸禄及赏赐,折钱三百贯;妾身绸缎庄及香料铺分红,折钱四百五十贯。”
“支出项:府中用度二百贯,子女束修及杂物八十贯,仆役薪俸六十贯,人情往来五十贯,修缮购置四十贯。”
“结余:三百八十贯,已入库。”
她特意将“妾身”所赚与他的俸禄并列,不加掩饰。既是要让他知道她有能力支撑这个家,也是隐晦的宣告——她并非只能依附于他的内宅妇人。
最后一栏:特别事项。
这里她只写了一行:
“三子皆念父,家中一切安,望君珍重。”
没有“妾身”,没有“夫君”,没有多余的修饰。就像军务文书末尾常见的“诸事已毕,将士思归”那般朴素。
写完,她吹干墨迹,拿起纸仔细端详。
这确实不像家书。但它清晰、务实、信息量大,没有任何含糊或情绪化的表达。如果裴琰之真是那种以军务为重的男人,这样的“汇报”,或许比千言万语的倾诉更有效。
至少,他会看进去。
裴琉璃将纸折叠整齐,装入特制的硬皮封套。封套上她提笔写下:“安西都护裴公亲启——裴府呈报”。
搁下笔,窗外已透出鱼肚白。
她竟写了一夜。
青黛端来热水和布巾,见她神色平静中带着倦意,小心问:“夫人,信写好了?”
“嗯。”裴琉璃擦了把脸,“让陈平准备,今日便送出去。走官驿加急通道。”
“是。”青黛接过封套,犹豫了一下,“夫人……只这一封?”
裴琉璃顿了顿,走向内间,从梳妆台下的暗格里取出几个小巧的锡盒。
“把这个一并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