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盒一共八只,每只约掌心大小,盒身泛着哑光。
这是裴琉璃的香料工坊上月才试制成功的“润手脂”。主料是杏核油和蜂蜡,但关键处在于添加了她通过胡商萨尔从波斯弄来的玫瑰精油和乳香精油——量极少,价极昂,尚在试验阶段。
最初是为了解决她自己冬日手指干燥的问题。她常要写字、算账、查看货品,一入冬指尖就容易起皮。寻常的猪油膏气味难闻,且油腻厚重。
她便动了心思。前世用过那么多护手霜,基础的原理还是懂的。她找来了西市一位懂制胭脂的老匠人,又让萨尔引荐了懂香料的波斯商人,一起琢磨配方。
杏核油比猪油清爽,蜂蜡定型,精油则带来滋润修复之效,还有淡雅持久的香气。试了不下三十次,才得到现在这个版本:膏体温润如玉,触肤即化,吸收快不黏腻,留香清幽。
老匠人说,这方子若成了,长安的贵妇人们定会喜欢。裴琉璃却先让人装了小盒,锡制盒身密封性好,也便于携带。
她留了三盒自用,一盒给了青黛——这丫头冬日要洗衣做事,手总是红肿。余下这八盒,她原本打算送给几位有来往的官家夫人试用,听听反馈再决定是否量产。
但看到裴琰之那封简短的家书时,她改了主意。
安西比长安冷得多,风沙凛冽如刀。他在那里,常年握缰持剑的手呢?那些戍边的将士呢?
她翻过军中医务的记载,知道边关冬日最折磨人的就是冻疮,严重者手足溃烂,甚至致残。军中的冻疮膏多是猪油混合些廉价草药,效果有限,气味也难闻。
她的这个新方子,或许有用。
但这意味着要将尚未面市、堪称商业机密的试制品,送往安西。即便只是成品,若被有心人拿去分析仿制,她这半年的心血就可能白费。
裴琉璃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指尖摩挲着锡盒光滑的表面。
最后她还是决定寄去。
商业风险是其一,但有些事,比商业更重要。何况……她莫名觉得,裴琰之不是会觊觎妇人脂粉方子的人。即便他不懂这东西的价值,也不会随意处置。
她在每个小盒的底部,用细笔蘸朱砂写了一行小字:“琉璃制,开元十三年冬”。
又在另外一张小笺上写道:“边地苦寒,聊御风霜。此脂润手防裂,或可用于将士手足冻伤。请军医验看,若有效,可来信告知,妾身可设法供应。”
她没有写自己制的,只说“可设法供应”。
如此,既尽了心,又留了余地。若他觉得不妥,或军医验过无效,此事便到此为止。若真有用……那便是意外之喜。
她将八盒分作两份。一份四盒,用锦缎包好,与那封“季度呈报”放在一处。另一份四盒,则用普通油纸包裹,附上那张小笺,单独封装。
陈平是天亮时分到的。这个三十余岁的汉子是裴琰之留给她的护卫首领,沉稳干练,偶尔也负责与安西的信件往来。
“夫人,信已备好。”陈平双手接过锦缎包裹和油纸包,仔细收进特制的皮袋中,“某今日便启程,走官驿加急,约莫二十日可到。”
“路上小心。”裴琉璃顿了顿,“安西近来……可有特别的消息?”
陈平略一沉吟:“都护府上月有军报至兵部,说突骑施小股骑兵骚扰疏勒镇,被我军击退,斩首三十余,我军轻伤五人,无阵亡。”他看了裴琉璃一眼,补充道,“将军无恙。”
裴琉璃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如常:“知道了。去吧。”
陈平行礼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裴琉璃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安西离此四千里,其间关山重重,大漠风沙。这封信,这些膏脂,能否平安抵达?
即便到了,裴琰之会在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中,注意到那份格式奇特的“家书”吗?会打开那几盒不起眼的锡盒吗?会尝试使用吗?还是会随手交给军医,便不再过问?
她无从得知。
青黛为她披上斗篷:“夫人,回屋吧,晨露寒重。”
裴琉璃转身,却未回卧房,而是去了西厢的书房——那里现在是秀宁偶尔来看书的地方。小姑娘最近对香料痴迷,桌上摊着好几本手抄的配方笔记。
她翻开一本,看到秀宁稚嫩的笔迹:“玫瑰精油,波斯产为上,十斤花瓣得一钱,价昂……”
裴琉璃唇角微扬。
三日后,她去西市的香料铺查账,顺道去了趟后院的工坊。
老匠人见她来,连忙捧出新一批试制的膏体:“按夫人说的,减了玫瑰精油的份量,加了本地可得的白芷和防风细粉,滋润防裂之效不减,成本可降四成。”
裴琉璃挑了一点在手背试了试,膏体细腻,吸收很快,留下淡淡的药草香。
“可。”她点头,“先制两百盒,标签用素笺,只写‘润手脂’,不标成分。腊月前放到铺子里试卖,价格定在中档。”
“是。”老匠人犹豫了一下,“夫人,先前那几盒精制的……”
“送了人。”裴琉璃淡淡道,“不必再问。”
她走出工坊,西市已是人声鼎沸。胡商的驼铃叮当作响,卖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贵妇人的马车缓缓驶过,留下一缕衣香。
裴琉璃将手拢入袖中,指尖触到随身带的一小盒润手脂。锡盒冰凉,里面的膏体却温润。
这小小的脂膏,能否抵挡安西凛冽的风沙?
她不知道。
但知道与否,她都已将这份跨越四千里的、沉静而实用的关怀送了出去。没有缠绵的相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一些或许能缓解肌肤皲裂的油脂与香料。
就像她那封“季度呈报”,没有诉苦,没有邀功,只有清晰的数据和一句简单的“望君珍重”。
务实之下,是她作为现代灵魂的妥协与智慧,也是她作为裴府主母的担当与牵挂。
而这份牵挂,此刻正随着信使的马蹄,一路向西,穿过潼关,越过陇山,走向那片黄沙漫天的土地,走向那个她成婚两年却依旧陌生的丈夫身边。
至于能否抵达,抵达后会有怎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