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将一小块色泽翠绿的抹茶红豆蛋糕和两个金黄油亮的蛋黄酥装盘,又配好刀叉,端到柜台上。“您的甜品,请慢用。”他习惯性地补充,“需要帮您送到座位上吗?”
女生摇了摇头,自己伸手端起盘子,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看了看盘中的甜点,又抬头看了看许言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许言智看着她有些呆呆的样子,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升了起来,但更多的是觉得她可能只是性格比较内向或者今天心情不太好。他想了想,转身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一杯常温的柠檬水,加了一片新鲜的柠檬,轻轻放在甜品盘旁边。
“这杯柠檬水是送的,”他放柔了声音,带着善意的安抚,“吃点甜食,配点柠檬水会比较清爽。”
生的目光落在那一杯透亮、飘着柠檬片的清水上,又缓缓移到许言智脸上。
然后,她端着甜品和那杯柠檬水,走向了离柜台最近、靠窗的一个双人座位。她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先打量座位是否舒适,或者看看窗外风景,而是直接坐下,将盘子放在面前,却并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又转过头,朝柜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言智正在低头整理东西,没有注意到她的回望。
女生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面前精致的甜点和那杯免费的柠檬水。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杯壁,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然后,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抹茶蛋糕,送入口中。
动作很慢,很安静。
女生安静地吃完了抹茶蛋糕,又慢慢地、小口地吃完了一个蛋黄酥。另一个蛋黄酥被她用纸巾仔细地包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那杯柠檬水,她也喝掉了一大半。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也没有再看手机或窗外,只是专注地、近乎仪式感地享用着食物。吃完后,她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嘴角和手指,然后将用过的餐具整齐地摆放在空盘子上。
她站起身,端着空盘和杯子走向柜台。许言智看到她过来,正准备接过餐具,并告诉她金额:“抹茶蛋糕15华币,蛋黄酥一个8华币,两个是16华币,一共31华币……”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生已经将空盘和杯子放在柜台边沿,然后,从校服裙子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她展开纸币,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感觉,然后,直愣愣地将那张面额为1000华币的紫色纸币,递到了许言智面前。
许言智看着眼前这张崭新得甚至有些挺括的大额纸币,话语一下子卡住了。这个举动,连同女生那毫无波澜、直视着他的眼神,瞬间触发了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片段——
那是刚开学不久,在学校自动贩卖机前。一个穿着同样校服、背影清婉的女生,手里捏着几张1000华币的纸币,正试图将它塞进贩卖机那狭小的纸币入口,动作笨拙而执拗。纸币因为面额太大、尺寸也宽,被卡在入口处,进不去也出不来,女生就那样安静站在贩卖机面前。
啊!原来是她,我说怎么有点熟悉呢。
许言智心中的诧异和疑惑瞬间被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取代。难怪她点单方式奇怪,付款方式特别,整个人透着一种与猫屋温馨日常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客人,”许言智这次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耐心和了然,“抹茶蛋糕和蛋黄酥一共是31华币。您有零钱吗?或者,可以扫码支付。”他依旧指了指收款码,但已经做好了对方可能没有零钱、也不会扫码的准备。
果然,女生举着1000华币的手没有放下,只是眨了眨眼,看了看手中的钱,又看了看许言智,眼神里依旧是那种纯粹的、等待解决的困惑,仿佛在确认:这张纸,不能用来换那些吃的吗?
许言智心中微叹,面上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我帮您换开。”他动作熟练地接过那张1000华币,放入收银机,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零钱包里,数出969华币的零钱,连同31华币的找零一起,整齐地码放在柜台上,推到女生面前。“这是找您的钱,一共969华币,商品是31华币。”
这一次,他解释得更仔细,语速也放慢了些,确保她能听清每个数字。
女生看着那一小堆钱,依旧沉默。她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立刻清点或收好,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叠钱最上面的一张百元纸币,仿佛在确认它们的真实性。然后,她再次用了那种有些笨拙的、一把抓的方式,将所有的纸币和硬币拢在一起,塞进了校服口袋,口袋立刻鼓起一个不太雅观的形状。
“……谢谢。”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这次,许言智似乎捕捉到她飞快地抬眸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类似于“认出”或“确认”的微光。
“不客气。”许言智点点头,看着她鼓囊囊的口袋,忍不住又多提醒了一句,“回去的路上,小心口袋里的钱。”
女生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准备转身离开。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铃便急促地响起,伴随着一道极具穿透性、带着点责怪又难掩关切的女声:
“妹妹,一眨眼你就跑到这里来,要不是有手表定位,我还不一定找到你呢!”
门被推开,一位身材高挑、打扮前卫的女生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比柜台前的许言智年长几岁,约莫大学生模样。一头挑染了银灰色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略显凌厉的眉眼。
身上穿着一件设计感很强的黑色不对称衬衫,搭配破洞牛仔裤和厚重的马丁靴,脖子上挂着几条风格粗犷的金属项链,手指上也戴了好几个造型各异的戒指。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猫屋温馨氛围截然不同的、张扬又略带压迫感的气场。
她的目光先是迅速锁定了站在门口的女生,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她无恙后,眉头才稍稍松开。随即,她的视线越过妹妹,落在了柜台后的许言智身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锐利得像探照灯。
妹妹在听到姐姐声音的瞬间,原本握着门把手、准备独自离开的动作便彻底停滞了。她没有回头,但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点,那是一种混合着“被找到了”的安心与“可能要被说”的轻微紧绷。她慢慢松开门把手,转过身,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面,像一只做错了事但知道主人会来带自己回家的小动物。
姐姐几步上前,马丁靴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没有立刻责备,而是先伸出手,动作略显强势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轻轻握住了妹妹的手腕。妹妹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
在姐姐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妹妹一直微垂着的头抬起了些许,但视线依旧落在姐姐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没有完全与她对视。
许言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她极具存在感的目光弄得一怔,但很快恢复常态,对这位新来的客人微微颔首:“欢迎光临。”
“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不是说等我买点吃的吗?”姐姐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底色。她一边说,一边迅速用目光上下检查着妹妹,确认她没有磕着碰着,也没有露出特别不安的神情。
妹妹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拽了拽自己鼓囊囊的校服口袋,然后又抬了抬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用纸巾仔细包好的蛋黄酥。这两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回答。
姐姐立刻明白了。她的目光顺着妹妹的动作,看到了那个鼓起的口袋,又看到了那个被小心保护着的点心。随即,她的视线锐利地转向柜台后的许言智,带着审视和询问。
“她在这里买了东西?”姐姐问许言智,语气直接,同时握着妹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是的。”许言智平静地回答,“这位客人点了一份抹茶蛋糕和两个蛋黄酥,已经付过账了。”
听到“付过账了”,姐姐紧绷的肩膀似乎又放松了一点点。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知道让妹妹独自完成一次包括点单、支付在内的完整交易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其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她低头,看着妹妹依旧低垂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带着点无奈和心疼:“用现金付的?是不是又拿大票子了?”
妹妹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脑袋甚至往姐姐的方向微微靠了靠,仿佛在寻求一丝熟悉的庇护。
姐姐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许言智,这次的目光里,审视之外,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妹妹刚才经历了什么。“多少钱?她……没给你添麻烦吧?”后半句问得有些迟疑,但很认真。
“一共31华币。”许言智如实回答,并温和地补充,“客人很安静,没有添麻烦。”
姐姐明显松了口气。她从自己那个风格独特的皮包里,利落地抽出两张百元纸币,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是感谢。”她的语气干脆,但这次,许言智能听出那里面不仅仅是客套的感谢,更有一种对妹妹可能被妥善对待的真诚感激。
许言智依旧摇了摇头,将钱推回:“不用了,客人已经付过账了。我们店没有额外收费的服务。”
姐姐再次看了看他,目光在他温和而坚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没再坚持给钱,而是收回了纸币,然后做了一个让许言智有些意外的动作——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温柔。
“算你运气好,遇到个好人。”她是对妹妹说的,声音很低,但许言智听清了。
妹妹在姐姐的碰触下,身体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甚至微微侧头,让自己更贴合姐姐的手掌。这个依赖的细节,无声却鲜明。
“……谢谢。”姐姐再次对许言智说道,这次的道谢比刚才真诚了许多,还带着点歉疚,“我妹妹她……比较特别,不太习惯外面。谢谢你耐心待她。”
“不客气,应该的。”许言智微笑回应。
姐姐点点头,没再多说,轻揽着妹妹的肩膀:“走了,我们回家。”
妹妹顺从地跟着姐姐转身,但在迈出脚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许言智脸上,然后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姐姐,最后再次看向许言智,非常清晰、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谢谢。
门铃轻响,姐妹俩的身影相携着没入夜色。
头,一只手被姐姐牵着,另一只手紧紧将握着那个包好的蛋黄酥递上前。
高挑的姐姐微微把妹妹的身子依着自己,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妹妹身上从外面带来的微凉,同时低下头,嘴唇贴近妹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急切或严厉,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安抚和引导意味的絮语,像是在复盘一场小小的冒险,又像是在给予肯定。
妹妹则安静地依偎着,小半张脸埋在姐姐的肩颈处,侧耳倾听。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偶尔,在姐姐话语的某个间隙,会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表示她在听,她明白。她的身体语言是完全放松的,将自己大部分的重量都信赖地交给姐姐支撑。
被姐姐紧紧牵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回握着姐姐温暖有力的手掌。而另一只空着的手,则将那个用纸巾仔细包好的蛋黄酥,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姐姐面前。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点犹豫,又带着点想分享宝贝的期待,圆圆的眼睛从姐姐的肩膀处抬起,观察着姐姐的表情。
姐姐的话语停了下来。她看着妹妹递到眼前的、被纸巾包裹得有些笨拙却异常仔细的小点心,凌厉的眉眼瞬间柔软了下来,甚至漾开了一丝清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