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虚无中航行,引擎维持在最低功率输出,像一条静默的鱼游弋在深海的暗流里。主控室内光线柔和,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流淌,镜像程序完美运行着虚假的日常。但在这平静表象之下,凌湮和凌曦正在执行一项精密而危险的操作。
“信号路径开始回溯。”凌湮站在主控台前,眼中金银双色微光流转。存在之钥的力量让他能够“看”到数据流背后的存在结构,那些0和1不再是抽象符号,而是承载着发送者意图的实体线条。他正在追踪不久前发现的追踪程序,不仅要确认它的来源,还要弄清楚那个“非标准修改模块”的真正目的。
凌曦坐在副控位,因果之钥的银白丝线从她指尖延伸,融入飞船的导航系统。她在编织一张反向探测网,这张网会沿着追踪程序发送数据的路径逆向探查,就像顺着溪流找到源头。但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因为任何过度的探测都可能被对方察觉。
“第一个接收端确认。”凌曦轻声说,她眼前的屏幕浮现出一个复杂的坐标图谱,“时序塔官方数据中枢,位于第七维度的‘永恒档案馆’外围节点。信号通过十七个中继站转发,每个中继站都有完整的时序塔安全认证。”
这符合预期。烛阴作为时序塔主,有权监控虚无回廊内的重要目标。追踪程序通过官方渠道发送数据,是正常的监视行为。
“但发送频率有问题。”凌湮指出细节,“标准时序塔监控程序每六标准时发送一次完整数据包,间歇期只发送心跳信号。但这个程序……每三标准时就发送一次完整数据,而且数据包体积比标准规格大百分之四十。”
“多余的内容是什么?”
“正在解析。”凌湮调出数据包结构图。在时空之钥和存在之钥的双重感知下,加密层如洋葱般被层层剥开。核心部分是标准监控数据:飞船坐标、能量读数、乘员活动记录。但在这之外,还有三个附加模块。
第一个模块标记为“环境参数补充”,内容是飞船周边时空结构的详细扫描数据,精确到微观尺度的涟漪波动。这种级别的扫描需要专用设备持续工作,会显着增加能量消耗,但镜像程序模拟的环境参数是简化版本,不应该产生如此详细的数据。
“有人在用我们的程序做掩护,扫描这片区域的时空结构。”凌湮得出结论,“他们想知道的不只是我们在做什么,还有这片区域本身隐藏着什么。”
第二个模块更隐蔽,它伪装成系统自检日志,但内部嵌套着另一套编码协议。凌湮花了二十分钟才破解这层伪装,发现里面是完整的灵魂波动特征记录——不只是他和凌曦的,还包括飞船上所有生命体的灵魂特征,甚至包括沉睡中炎烬的混沌波动。
“这是抓捕预案。”凌湮的声音变冷,“记录灵魂特征,是为了将来实施精准锁定和禁锢。即使我们逃离,他们也能凭借这些特征在时空中追踪我们。”
第三个模块最小,也最奇怪。它只有几十个字节,看起来像是随机填充的乱码。但凌湮用存在之钥感知时,发现这些乱码实际上是一种“存在锚点”——它们不是数据,而是某种概念标记,类似于在时空中打下一个小巧的烙印。这个烙印本身没有危害,但它会持续散发微弱的存在信号,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这是定位信标。”凌曦也感知到了,“但不是用来追踪移动的,而是标记固定位置。他们想知道我们最终会停在哪里,会在哪里建立长期基地。”
三个附加模块,三个不同目的:探查环境、记录特征、标记据点。这已经超出了常规监控的范畴,更像是为某种长期行动——可能是抓捕,也可能是围剿——做前期准备。
“第二个接收端呢?”凌湮问。
“路径更复杂。”凌曦的因果丝线在虚空中延伸,她眉头微蹙,眼角的血痕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信号离开飞船后,先进入虚无回廊公共通讯网络,经过三次合法中转,然后在第四个节点……消失了。”
“消失?”
“不是中断,是转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传输协议。”凌曦调出那个节点的数据,“这个节点表面上是时空商会运营的中继站,但内部有一条隐藏通道。信号进入通道后,改用了一种基于混沌扰动的加密传输。我的因果丝线无法追踪混沌环境下的信号路径。”
混沌加密。这个词让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混沌祖地,以及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暗时盟。
“能确定信号最终方向吗?”凌湮问。
“大致方向指向虚无回廊的深暗区,但具体坐标无法锁定。混沌加密会扭曲所有常规追踪手段。”凌曦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我在信号消失前捕捉到一个时间标记——不是发送时间,而是接收端要求的‘最大延迟’。上面写着:必须在数据生成后四标准时内送达。”
四标准时。从飞船所在位置到深暗区边缘,以常规航行速度需要至少二十标准时。这意味着对方使用了某种高速传输通道,或者……接收端其实并不在深暗区,那个方向是伪装。
“也可能是中继。”凌湮提出另一种可能,“信号先传送到深暗区的中转站,再从那里转发到真正的目的地。这样即使有人追踪,也只会找到空壳。”
凌曦点头,她的因果丝线在主控台上空交织成复杂的立体网络。她在尝试一种新方法:不追踪信号本身,而是追踪信号造成的“因果扰动”。任何信息传输都会在时空中留下痕迹,就像石头扔进水面会产生涟漪。这些涟漪会与周围的其他因果线产生干涉,形成独特的干涉图谱。
“找到了。”几分钟后,凌曦睁开眼睛,她的左眼瞳孔中有银色丝线旋转,“虽然无法确定最终目的地,但我找到了三个可能的转发节点。其中一个节点……位于时骸长城附近。”
时骸长城。这个巧合让凌湮警惕起来。他们刚刚决定绕道前往长城,暗时盟的第二个接收端就在长城附近有节点。这太过巧合,巧合到像是陷阱。
“具体位置?”
“长城外围的‘漂流坟场’,那里堆满了探索长城失败者的飞船残骸。信号节点隐藏在一艘三百年前坠毁的勘探船残骸内,那艘船属于……平衡者第二支脉。”
平衡者第二支脉。维拉属于第三支脉,主张守护与中立。而第二支脉,根据维拉传承的记忆碎片,他们主张“主动干预”,认为平衡需要主动塑造,必要时可以采取激进手段。第二支脉在三千年前的内战中战败,残余势力不知所踪。
如果暗时盟与平衡者第二支脉有关联,那事情就复杂了。第二支脉掌握着部分上古平衡者的技术和知识,他们对时渊之种和七钥的了解可能比时序塔更深入。
“继续解析程序的核心代码。”凌湮说,“我需要知道这个程序是谁编写的,而不仅仅是谁安装的。”
这需要深入飞船系统的底层。追踪程序被安装在导航核心模块,这个模块直接关联着飞船的时空定位和跃迁计算。如果程序有恶意代码,它不仅能监控,还能在关键时刻篡改航线,甚至引发跃迁事故。
凌湮将意识沉入存在之钥,那把微缩长枪在精神世界中发出柔和光芒。他引导钥匙的力量渗透进飞船的数据架构,不是作为破坏者,而是作为“观察者”和“解析者”。存在之钥能确认事物本质,也能揭示事物背后的意图。
在存在视角下,程序代码呈现出另一种形态:不再是平面的文本,而是立体的结构体。主体结构是标准的时序塔第七级安全协议框架,但在框架内部,有十七处细微的修改。这些修改很隐蔽,就像是原框架的自然延伸,只有从存在层面观察才能发现它们的不协调。
修改点一:数据过滤逻辑被调整,增加了对“时渊波动特征”的特别关注。只要检测到类似时渊之种的能量波动,就会触发高优先级记录,采样频率提高十倍。
修改点二:自毁机制被重写。原程序在被发现时会执行温和自毁,只删除自身代码。修改后的自毁机制分为两级:第一级伪装自毁,实际上转入深度隐藏;第二级在隐藏状态下持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如果期间未被彻底清除,就会激活一个隐藏模块——那个模块的功能是“系统过载诱导”。
“系统过载诱导……”凌湮将这个模块单独隔离出来分析。它的作用是在特定条件下引发飞船能源核心的共振失衡,导致护盾失效、引擎熄火、维生系统瘫痪。触发条件有两个:一是收到外部指令,二是检测到“高强度战斗能量波动”。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在飞船附近进行高烈度战斗,这个模块可能会自动激活,让飞船变成无法移动的棺材。
修改点三到十七大多是优化和伪装,但第十八处修改……凌湮在程序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被多重加密封装的独立单元。这个单元没有连接主程序的任何功能模块,它像一颗深埋的种子,静静潜伏。
凌湮调动全部精神,用存在之钥的力量层层剥离加密。这个过程极度消耗灵魂能量,他感觉到灵魂活性指数在缓慢下降,从020降到019。但他必须知道这颗“种子”是什么。
最后一层加密被解开时,展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代码,而是一段记忆碎片——用特殊编码封存的记忆。
记忆来自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和维拉相似但颜色更深的长袍。身影站在一片破碎的时空中,周围是燃烧的星骸和断裂的因果链。他在对什么人说话,但声音被加密,只能看到口型。
凌湮读懂了部分口型:“……第七只眼的修复……不能交给时渊之种……那会引发更大的灾难……必须由我们控制……”
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但坚毅的面孔。他的左眼是正常的,右眼却是一个旋转的混沌漩涡。然后记忆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串坐标——不是空间坐标,而是时间坐标。
时间坐标指向一个特定的时刻:距今一百七十三年前,时序塔历法第七纪元,沉星之月,第三旋周,第九刻度。
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意义?凌湮迅速检索飞船数据库中的历史记录。一百七十三年前……那时序塔发生了一次内部清洗,被称为“肃清之月”。官方记载是清除了一个试图窃取时空核心技术的叛徒集团,但民间流传着不同版本:说是清洗了与平衡者第二支脉有联系的派系。
如果这段记忆属于第二支脉的成员,那么它被深埋在追踪程序底层,就不是偶然。这可能是一个警告,一个线索,或者……一个诱饵。
“哥哥,你的灵魂活性……”凌曦注意到凌湮的状态,她的生命之钥感知到哥哥灵魂能量的持续流失。
“我没事。”凌湮退出深层解析,回归正常视角。他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但眼神依旧锐利,“这个程序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它不仅是监控工具,还是陷阱、记录仪,以及……某种信息的传递载体。”
“传递信息?给谁?”
“不知道。但那段记忆碎片明显是故意留下的,就像有人把一封信藏在敌人的口袋里,希望信能被送到特定的人手中。”凌湮调出记忆中的那张面孔,“我们需要查查这个人是谁。”
凌曦接过图像数据,用因果之钥进行特征比对。她的因果丝线连接着飞船数据库和之前维拉传承的部分知识库。几分钟后,比对有了结果。
“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应该是同一个人。”对比资料,“德尔兰·幽影,平衡者第二支脉高阶成员,活跃于三千至两千五百年前。在第二次平衡者内战中,他率领一支小队突袭了第一支脉的‘时源圣殿’,试图夺取时渊长河的控制权。行动失败,小队全员战死,德尔兰的尸体未被找到。”
“所以他还活着?或者至少,他的记忆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了。”
“更可能的是,这段记忆是他生前留下的‘遗言’,被后来的人封装进了这个程序。”凌曦分析道,“程序安装者是暗时盟,或者与时序塔内鬼合作的暗时盟成员。他们在程序里埋下这段记忆,可能是想传递某种信息给能看到它的人——比如,能够深入解析程序的存在之钥持有者。”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暗时盟知道凌湮获得了存在之钥,知道存在之钥有能力解析这种深层加密。所以他们可能故意留下线索,引导凌湮去某个方向。
但目的是什么?善意提醒?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先不管这个。”凌湮暂时搁置记忆之谜,“我们需要彻底清除这个程序,但必须用不会惊动安装者的方式。”
直接删除是最简单的,但会立刻触发程序的伪装自毁机制,让安装者知道他们的监控被发现了。更好的方法是“置换”——用镜像程序完全替代真实程序,让安装者继续接收虚假数据,而真实程序在隔离环境中继续运行,作为反向研究的样本。
这需要精密操作。凌曦负责用因果之钥编织一个隔离的数据牢笼,凌湮则用存在之钥执行置换操作。两人配合默契,就像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时那样。
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标准时。当最后一个数据包被成功置换,镜像程序完全接管了追踪功能时,主控室内响起了轻微的嗡鸣声——不是警报,而是操作成功的确认音。
“置换完成。”凌湮长舒一口气,感觉到灵魂深处的疲惫。连续使用存在之钥进行高强度精密操作,对他的负担比预想更大。灵魂活性指数稳定在019,但恢复速度极其缓慢。
凌曦也消耗不小,她的因果丝线因过度使用而显得有些黯淡。但她更关心哥哥的状态:“你需要休息。前往时骸长城还有两天的航程,这段时间你应该专注于恢复,而不是继续研究。”
凌湮点头,他知道妹妹说得对。但有些问题他必须现在就思考。
“凌曦,你觉得烛阴知道这个程序的存在吗?”
“如果是时序塔官方安装的,他应该知道。但程序被修改过,添加了那么多非标准模块,他可能不知情。或者……他知道,但默许了。”
“默许暗时盟通过时序塔的渠道监控我们?为什么?”
凌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一个可能性:“也许他想借刀杀人。或者,他想通过暗时盟的监控,观察更多东西——比如,观察暗时盟本身。”
这个推测让凌湮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烛阴真的在利用他们作为诱饵,来探查暗时盟的动向和实力,那说明时序塔主的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深沉。他不仅监控着时渊之种,还监控着监控时渊之种的人。
“我们先按原计划前往时骸长城。”凌湮最终决定,“不管有多少方势力在盯着我们,提升自身实力总是最稳妥的选择。时骸长城是上古时空修士的遗骸所化,那里可能有对抗混沌环境的方法,也可能有时鸦恢复完整记忆的关键。”
“那混沌祖地呢?暗时盟在那里埋伏,我们还要去吗?”
“去,但要在他们意料之外的时间去。”凌湮调出星图,“时骸长城到混沌祖地有一条捷径——时空潮汐通道。那条通道不稳定,每三十天才开启一次,下次开启是在……十六天后。暗时盟不会预料到我们知道这条通道,更不会预料到我们能在十六天内完成长城的探索和提升。”
“风险很大。时空潮汐通道被称为‘半神的坟墓’,连真神都不敢轻易进入。”
“所以我们才需要长城的力量。”凌湮的目光坚定,“维拉传承的记忆中有时骸长城的部分信息。长城不仅是防御工事,也是一座训练场——上古时空修士在那里留下了各自的传承和考验。如果我们能通过考验,获得认可,就能得到对抗混沌和穿越潮汐通道的能力。”
计划已定,不容更改。凌湮关闭主控台,示意妹妹也去休息。飞船继续在虚无中航行,朝着时骸长城的方向。在虚假的数据流掩护下,在至少两方势力的监控下,他们悄然改变着航线,像棋子试图挣脱棋盘上的既定轨道。
而在飞船系统的隔离区,那个被置换出来的原始追踪程序仍在运行。它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囚禁,仍在忠实地执行着监控、记录和发送的指令。只是它监控的不再是真实的凌湮和凌曦,而是精心编织的幻影。
在遥远的某个维度,时序塔永恒档案馆的某个终端前,一名戴着银白面具的记录员看着屏幕上平稳的数据流,例行公事地做了记录:“目标行为正常,无异常波动。”
而在更深暗的某个空间,混沌能量包裹的密室中,另一个观察者看着同样的数据,嘴角却露出冷笑:“还在按部就班……真是天真。等你们到了混沌祖地,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两方观察者,两套判断,都基于同一份虚假情报。
这就是信息战的本质——谁掌握真实,谁就掌握主动。
凌湮靠在休息舱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存在之钥在意识深处微微发光,与时空之钥碎片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他能感觉到,两把钥匙之间正在建立某种连接,就像两条原本独立的溪流开始汇合。
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定无疑。而当两钥完全共鸣时,他的《时渊枪序》或许能突破现有的瓶颈,达到新的境界。
时骸长城,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也有他必须面对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选定,就只能走下去。
飞船继续航行,驶向那片由无数骸骨铸成的古老防线,驶向未知的考验和机遇。
而在更高处,那只时间之外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它的瞳孔中映出无数条分叉的因果线,每一条都代表一种可能。而在这些可能性的交织处,一个关键节点正在缓缓形成——
那个节点的时间坐标,正是一百七十三年前,沉星之月,第三旋周,第九刻度。
巧合?
还是必然?
眼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观察。
因为观察,就是它存在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