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文化丰富,精神焕发
讲会的锣声还在响,我站在人群最后。那个孩子举着手问出第一句话:“为什么我们要读书?”台上的学生讲师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台下,说请一个人上来讲讲自己的事。
一个年轻妇人走上台。她穿着粗布衣,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她说她是裁缝铺的学徒,以前不识字,算布料总是被掌柜多扣。后来晚上偷偷练字,现在能自己记账。她翻开本子,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清楚。她说:“我不怕被欺负了。”
台下有人小声说:“识几个字又能怎样。”一个老农抱着锄头站在边上,摇头说:“种地才是实在的活。”
文人丙就在这时候来了。
他不是从官道走来的,是从小巷穿出来的。肩上背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他没去台上,蹲在卖糖糕的小贩旁边,听他说话。
小贩讲他父亲年轻时走南境贩糖,路上遇到山匪,靠一口甜食哄住对方才捡回命。完,当场铺纸提笔,写下《市井录·糖翁传》。
写完他站起来,当众读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小贩听着听着,手抖了一下,蒸笼盖子差点掉地上。他说:“这……这是我爹的事?也能写成书?”
周围人围过来,争着看纸上写的字。有人说:“原来咱们的日子也能被人记下来。”
文人丙把纸递给他:“你收着。以后你儿子孙子,都能知道你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贩接过纸,手指蹭了蹭字迹,眼眶红了。
接着又有文人陆续赶来。他们不再只坐在书院里写诗作赋,开始走到街上,找人聊天,记故事。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蹲在桥头,听老兵讲打仗的事。有个女子坐在石阶上,记录织坊女工怎么对付克扣工钱的管事。
还有三个纺线的姑娘凑在一起,边干活边念顺口溜。她们编了个《蚕娘谣》,一句一句唱出来,越唱越齐。旁边人听了觉得有意思,也跟着哼。
一张张纸被风吹起来,有人赶紧去抓。一个孩子捡到半页,跑回母亲身边念:“日耕三亩田,夜读一盏灯……”他娘怔了一下,说:“这话听着像能过日子。”
我站在原地没动。尾戒贴着手腕,有一点温热。烬心火也在动,不是燃烧那种痛,是一种缓慢的流动,像是顺着地面渗进人群里。
那些原本不敢靠近的人,忽然往前走了几步。
一个男人低声说:“我也想写点什么。”他媳妇瞪他一眼:“你能写啥?”他说:“我想把我爹怎么修水渠的事记下来。没人记得他,可他救了五个村。”
旁边一个文人听见了,走过去说:“那你讲,我来写。”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有人要写祖辈逃荒的经历,有人想留下孩子的童谣。一个瞎眼老人拄着竹杖慢慢走来,说他爷爷那代闹大水,全村人靠一只破船活下来。他说:“我想让人知道,苦日子是怎么熬出头的。”
他被扶上台。全场安静。
他说了一刻钟,没人打断。说到最后,有女人低头擦脸。
鼓乐又响起来,但这回不是开场的锣,是百姓自己带来的小鼓和铜铃。有人提议设个“百姓说书”环节,每天午时开讲,谁有故事谁上台。
文人丙还在街边。他已经写了七八页纸,袖口沾满墨迹。一群人围着他,要他帮忙写家书。一个老汉递来几块铜板,说想给远行的儿子写信,但他不会写字。
文人丙接了钱,铺开纸就写。写完念一遍,老汉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一字不差!”
他成了临时的“书信先生”。旁边有人学他,也开始替人写。一个年轻姑娘主动站出来,说她认得些字,愿意帮人记话。
孩子们也不闲着。有个识字板被人挂了出来,用木炭画了几十个常用字。几个稍大的孩子轮流教小的,一个男孩指着“米”字念:“i,大米的米。”他妹妹跟着念,念错了,哥哥纠正她。两人争起来,又笑成一团。
一个老农站在识字板前看了很久。他放下锄头,伸手摸了摸“田”字。然后他对边上人说:“明儿我也来学。”
之前说“识字不如种地”的人,此刻没再说话。
文人丙写完最后一封信,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但热度未减。他抹了把汗,发现袖子全黑了。他笑了,不是应付差事的那种笑,是真正松快的笑。
他转身对身边人说:“明天我还来。我想写一本《百工传》,把每个手艺人的事都记下来。”
有人问:“谁要看这些?”
他说:“以后的人都要看。没有这些人,哪来的城?哪来的饭?哪来的日子?”
人群里响起掌声。
我依旧站在最后。双耳微微发烫,有瞬间露出狐耳的迹象。我用妖力压住,没有暴露。眉间朱砂很淡,几乎看不见。烬心火安静流转,颜色比以往浅了些,像是掺了光。
它不再只是我的火。
它开始感应人心跳动的节奏。
一个卖陶器的老匠人挤进人群,手里捧着一只粗碗。他说这是他昨夜烧的,碗底刻了“讲会”两个字。他要把这只碗送给今天第一个上台讲话的孩子。
孩子被抱上来,接过碗,紧紧抱住。
老匠人说:“以后每年今日,我都烧一只碗。谁来讲,碗就给谁。”
有人喊:“那我要好好准备!”
笑声一片。
这时,一个盲眼老人再次上台。他手里拿着一根旧竹杖,说是他祖父留下的。他说这根杖走过灾年,穿过乱军,撑着一家人活到太平。他要把这段事讲出来。
他刚开口,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
他说:“那年雪下得特别大……”
台下有人掏出纸笔开始记。一个文人蹲在地上,把听到的话一句句写下来。他的墨快用完了,瓶底只剩一点残液。他不管,继续写。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轻声对孩子说:“等你长大了,我也带你来听故事。”
孩子点点头,眼睛盯着台上。
我看见文人丙停下笔,望着人群。他脸上有汗,有墨,也有笑。他忽然转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看向我这边,目光扫过人群,却没有停留。
他知道有人在看,但他不知道是谁。
烬心火轻轻一跳。
尾戒的温度降了下来,但不是冷,是稳。
我抬手,指尖碰了碰耳坠。金丝缠绕的狐尾晃了一下。
讲会还在继续。
盲眼老人说到最艰难那段,声音沙哑。台下没人动,连小孩都不哭。
一个卖豆腐的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块干粮,听着听着,手松了,干粮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文人丙重新蘸墨,写下第一句:“杖行千里雪,心照百年灯。”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
台上的老人说:“我们不怕苦,怕的是后人不知道我们怎么苦过来的。”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重复这句话。
一遍,两遍,三遍。
声音越来越齐。
我转身要走,脚步还没迈出去,听见身后有人喊:“下一个——谁来讲?”
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一个年轻农妇,怀里抱着孩子。她说:“我想讲讲去年怎么带着娃逃蝗灾的。”
她走上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有人扶了她一把。
她站稳,开口说:“那天早上,天还是亮的……”
我走出人群。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糖糕的甜味、墨的气味、还有新晒的棉布味道。
我走在街上,身后讲会的声音渐渐变小。
但我知道,它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