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危机潜藏，再思对策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铜铃，发出一声轻响。我站在策源阁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回头。
读书声还在远处飘着，断断续续，却一直没停。那个念“苟不教”的小女孩声音最亮，她不知道自己念的这几个字，已经刻进了某种开始里。
我转身走进阁内。
灯火未熄，案上纸张摊开，是我刚才写下的十项新政。朱笔还握在手里，墨迹已干。我没有放下它，而是走到角落那张乌木长案前，掀开盖布，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五域灾异录》。
这是前朝留下的旧档，记录了百年来各地水旱蝗疫、地震山崩的时间与范围。我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在“永和七年”四个字上。
那一年，南境三州大熟，秋粮入库量为历年之最。可第二年五月起，暴雨连下四十九日，江河决堤，六州沦陷，饿死百姓逾十万。因户部无储粮，调运不及，最后靠挖野菜树根活命的人占了八成。
我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尾戒忽然发烫，不是灼痛那种，是像被热水浸过的一瞬热流。烬心火依旧安静，但它提醒了我什么。
太平太久了。
边关无战事，奸细已清除，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进学堂。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沉。
我抬手敲了三下桌面，宫人立刻进来。
“请谋士甲。”
他来得很快，脚步稳，呼吸匀，青灰常服未换，像是一直在附近值守。他行礼后站定，目光落在我面前的《灾异录》上，没说话。
我说：“南境今年雨水足，稻谷两季可收。农政司报，三十州县试点增产三成以上。百姓手中有钱，市集热闹，看起来很好。”
他点头。
“但你记得‘永和七年’的事吗？”
“记得。”他说，“那年也是丰收，户部以为三年无忧，便减了屯粮额度，结果灾来无备。”
“现在我们减税放利，鼓励耕种，民间存粮确比往年多。”我起身走到墙边，指着悬挂的气候图，“可若明年雨水失常呢？若南境涝，北地旱，东西两路又闹虫灾呢？一处受灾尚可调粮，若多地同时出事，怎么办？”
他眉头慢慢皱起。
“还有北渊。”我继续说，“三个月来，他们使节来访次数少了七成，互市交易量下降四成。西漠那边也一样，商队进出频率降低，边境巡逻却加强了。”
“陛下已下令影卫查探，目前未见异动。”他说。
“不是没有异动，是藏起来了。”我看向他，“敌国探子最近锐减，不是溃散，是知道我们清查过，所以转入地下。他们不会放弃，只会等机会。”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娘娘是要做预案？”
“不只是预案。”我走回沙盘前，手指划过几处要隘，“我要一份《潜在危机推演书》，列出三类问题。第一，天灾重演的可能性，以及我们现在有哪些应对缺口；第二，邻国战略调整的真实意图，有没有可能他们在积蓄力量，准备突袭；第三，内部稳定性的脆弱点——比如一旦米价波动，哪些地方最容易生乱？哪些人群最先受影响？”
他听完，神色凝重。
“这份文书……需要多久？”
“不急。”我说，“要准，不要快。你要调阅近十年的税收、粮产、人口流动、边贸数据，还要派人去实地查访，看看百姓家里到底存了多少米，多少银钱。不能只看报表。”
“老臣明白。”
“这不是给现在的我用的。”我看着他，“是留给将来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能再说话了，有人翻开这本册子，还能知道该怎么防灾、怎么守国。”
他深深行礼：“三日内不敢交，但半月之内，必有初稿呈上。”
“去吧。”
他退出去，脚步很轻。
我站在沙盘前，没有动。
沙盘上插着几十面小旗，红的是夜学试点，蓝的是灵讯阵布设点，黄的是新开渠道路线。它们密密麻麻分布在全国各处，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
可这张网，经得起撕扯吗？
我想起春桃死时攥着的半块桂花糕。她不是为了功名才活到那天的。她只是想做个好人。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写字，开始说话，开始相信自己能改变一点什么。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怕。
怕一场大雨冲垮堤坝，怕一次饥荒逼人卖儿，怕一句谣言点燃恐慌。怕这些刚刚抬头看天的人，又被狠狠按回泥里。
我伸手拿起一支朱砂签，本想在沙盘上标个记号，却又停下。
不该由我现在就决定。
真正的对策，必须建立在真实的数据之上，而不是我的直觉。烬心火可以感知危险，但它不能告诉我北渊军营里有多少兵马，也不能算出明年春天会不会下雪。
我放下朱砂签，转而取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潜在危机推演书》框架草案。
下面分三栏：
第一栏写“天灾类”，我又细分出水灾、旱灾、蝗灾、疫病、地震五项，每一项旁边都留出空白，准备填入发生概率、影响范围、现有储备、救援路径、薄弱环节。
第二栏写“外患类”，列出北渊、西漠、东夷三国，标注其近年兵力调动、贸易变化、使节往来频次，并备注“需核查是否伪装撤退”。
第三栏写“内忧类”，包括粮价波动、流民聚集、工匠失业、学子暴动等可能性，重点圈出“识字堂若遭破坏，会引发何种反应”。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推行的新政本身，就成了别人攻击的目标呢？
比如，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说识字堂教反诗；或者烧毁农政亭，嫁祸官府；甚至刺杀授课的育英院学生……
这些都不是天灾，也不是外敌入侵，却是足以动摇民心的刀。
我翻过一页纸，在末尾加了一条：
——百姓对新政的信任度调查
——反对势力可能利用的漏洞
——关键人物保护名单（如授课学子、驻乡使）
——舆情监控机制建议
写完这一条，我终于把笔放下。
窗外天色未明，宫道上偶尔传来巡夜的脚步声。策源阁内只剩我一人，灯焰跳了一下，映在墙上，像一道裂痕。
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外面风很大。
我听见远处传来新的读书声，比刚才少了一些人，但仍在继续。
他们念到了第五句：
“教之道，贵以专。”
念得齐了些。
我关上门，回到案前，拿起朱砂签，轻轻放在“南境三州”位置。
签子没插下去。
它只是横在那里，像一道未落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