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民间疾苦,善念萌发
我放下笔,把那张写着“拟微服察访西市灾民区,时间待定”的纸折好,塞进袖中。
宫人刚退下,我就起身走向偏门。玄色斗篷披上肩,金线狐纹被灰褐粗布盖住。我摘了步摇,压低兜帽,尾戒贴在掌心发烫,像提醒我别再犹豫。
天还没黑,街市还在忙。我沿着宫墙外的小道走,绕过主街的灯笼和绸带,往西市边缘去。庆典用的彩棚还没搭起来,地基只打了几个桩,泥路上全是脚印和车辙。风从空地上刮过来,带着湿土和柴火烟的味道。
前面是一片窝棚,竹竿撑着破席子,屋顶盖着草。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扶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孩子光着脚跑来跑去,裤腿卷到小腿,脸上沾着泥。
我走到粥棚前。一口大锅架在砖堆上,穿粗布衣的女人舀粥,每人一碗。队伍排得很齐,没人说话。一个男孩端着碗蹲在角落,低头喝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
我看见百姓甲时,他正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孩子八九岁,捧着碗站在队尾,等前面的人领完。百姓甲蹲在一块石头上,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袖口磨得发白。他没看我,眼神落在远处,像在想什么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家孩子上学了吗?”
他转头看我,愣了一下。“上了三天,就回来了。”
“为什么?”
“交不起钱。”他说,“纸笔要银子,束修也要银子。我们拿不出。”
我没说话。
他低头搓了搓脸,“先生说孩子聪明,能背《千字文》。可读了书又能怎么样?铁匠铺招小工,一天给半斤米。我家娘病着,弟弟小,他回来还能帮点活。”
我看着那个男孩。他领到粥后没急着喝,先吹了吹,然后小心地端给父亲。百姓甲接过碗,点点头,让孩子自己去吃。
男孩跑到一边,蹲在地上。他捡了根树枝,在泥里写字。写的是“春”字。歪歪扭扭,但他很认真。写完后他看了看,又用手指抹掉,重新写了一个“桃”字,笑了下,说:“这样好看,先生喜欢。”
我的尾戒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预警时的刺痛,也不是烬心火觉醒时的灼烧。它只是温着,贴在我的指根,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跳动。
我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我看不懂奏折,分不清官职,连礼部文书都念不通。若不是有人悄悄送来书本,教我识字断句,我早就被人当成只会魅惑君王的妖物打杀了。
可这些人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们不指望谁救,也不信什么新政。他们只看眼前的一碗饭、一件冬衣、一盏灯油能不能省下来。
我问:“如果有人出钱让他们读书呢?”
百姓甲苦笑,“谁会做这种事?官家天天说‘教化万民’,可到了底下,还是看银子说话。有钱的孩子能请先生,穷人家的孩子只能做工换米。”
他顿了顿,“其实我也想让孩子念书。可我不敢想。他要是真学会了,将来怎么办?去抄账?去当差役?还是给人写讼状挨板子?”
我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敲锣声,是收摊的信号。粥棚要关了,剩下的人加快脚步。有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抱着个小女孩,脸冻得发紫。她递出碗,手抖得厉害。
百姓甲站起来,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她碗里。
老妇人想推辞,他摆摆手,拉过儿子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风更大了。窝棚上的席子哗啦响,有个孩子的帽子被吹走,追了几步才捡回来。路灯还没亮,天一点点暗下去。那些人回到棚子里,点起小灯或蜡烛,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缝在黑夜上的补丁。
我站起身,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座桥,叫静安桥。桥栏是青石做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我停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钉——是之前从旧书院拆下来的。我握住它,在石栏上慢慢刻字。
刻得很深。
“有光处,亦有影。吾当焚心以照。”
刻完我把铜钉收回袖中。尾戒还热着,但不再跳。烬心火在我体内安静流转,像一条刚找到方向的河。
我抬头看前方。
皇宫的轮廓在夜色里浮现,灯火通明,像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御书房,有礼部草案,有写着“万民同乐”的红纸金字。可我知道,真正的万民不在宫墙内,也不在庆典台上。
他们在这里。
在泥地里写字的孩子,在寒风中排队领粥的老人,在明知无望却仍希望孩子识字的父亲眼里。
我转身离开桥面,沿着城街继续走。我没有回宫,也没有找任何人。我想再走一段,多看几眼这些我没见过的日子。
前面路口有个小贩收摊,把最后一块蒸馍放进篮子。一个孩子跑过来,伸手要买,掏出一把铜板,数了又数,还是不够。
小贩看了他一眼,把馍递过去,“拿着吧,明天再来还。”
孩子愣住,接过馍,低头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跑远。
他的鞋底开了口,每跑一步都像要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