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理念调和，爱心转向
我回到宫门时夜已深，斗篷上沾着西市的尘土，兜帽压得低，尾戒还贴在掌心发热。我没有回寝殿，径直走向御书房。路上宫人见我模样不敢多问，只低头让路。
我在门外站住，对守值太监说：“有要事面圣。”
片刻后门开了，萧云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抬头看我。他眼神一滞，放下笔起身走来。
“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没摘斗篷，也没坐下，“我去了一趟西市灾民区。”
他没说话，示意我继续讲。
我说起百姓甲父子的事。孩子聪明，能背《千字文》，可只上了三天学就退了。父亲缺了两根手指，在粥棚前把半碗粥给了老妇人。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写的是“春”字，后来改成“桃”字，说这样先生喜欢。
我说完，屋里很静。
他站在桌边，手放在东海水玉上，指腹来回摩挲。他知道我想说什么，但他没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礼部递了庆宴草案，百官联名，外使行程也定了。我以为……办一场盛大的庆典，能让天下人看见你的位置。”
我看他眼睛，“你是想让人记住我。”
“是。”他点头，“也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个只能靠预言活着的君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知道。”我说，“但那场庆典花的钱，够建三座义塾，能让五百个孩子读三年书。也能修两条水渠，让南境三个村子不再靠天吃饭。”
他皱眉，“新政需要时间，百姓也需要希望。热闹一点，他们才觉得日子真的变了。”
“可有些人连灯油都省着点，哪看得见宫里的花灯？”我声音不大，“他们不需要热闹，他们需要活下去的机会。”
他又沉默了。
烛火晃了一下，映在他脸上。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皇宫外的方向。那边黑沉沉的，没有光。
“你说的那个孩子，”他忽然问，“他在泥地里写字，是真的把写字当成一件重要的事？”
“是。”我说，“他写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他转过身，“如果我把这场庆典的钱拿去办学堂、发粮、修路，然后告诉百姓——这不是庆功，是起点。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只要你做了，他们就会信。”
他盯着我看很久，忽然笑了下，“你总是这样。不争名分，不争排场，只争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没动。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庆典草案，看了一会儿，直接撕成两半，扔进铜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八个字：慈善赈助，教济并行。
“那就换一种方式庆。”他说，“不为一人之荣，而为万民之生。”
我看着那八个字，尾戒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但心里那股热还在。
他抬头看我，“你刚才回来时，手一直攥着兜帽边缘。你在紧张？”
“不是紧张。”我说，“是怕自己说不动你。”
“你不用说服我。”他走近一步，“我只是……以前没看到这些。我以为给你最好的就是捧出整个天下。现在才知道，你想要的是让这个天下本身变得更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你每次决定做一件事，尾戒都会热，是不是？”
我愣住。这事我没说过。
他看出我的反应，“我早注意到了。你不说，但我记得。第一次你为农户求减税令，那天夜里你在宫道走了很久，回来时指尖发烫。还有上次春桃出事，你站在桥头不动，掌心贴着石栏，像是在忍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我不是不想让你受苦。”他声音低了些，“只是以前不明白，你受的这些苦，都是为了扛住别人看不见的重量。”
我抬眼看他。
他望着我，眼神很清，“你不是依附于我的光，你是点燃我的火。”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没有说话，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这一下不是软弱，也不是依赖。是他终于懂了我为什么坚持，而我也终于相信他能接住我的坚持。
我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动。
外面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他轻轻松开我，回到案前，“既然不办庆典，就得有个替代的由头。就说今年风调雨顺，朝廷设慈善大典，赈贫助学，顺便检验新政成效。”
我点头，“可以请各州县上报困难户，统一发放救济。学堂这边，建议以工代赈，让贫户参与修路、挖渠，换取口粮和子女入学资格。”
“好。”他记下，“育英院那批学生也可以参与管理，锻炼实务。”
“还可以设助学粮仓。”我说，“收上来的新米留一部分专供贫困学子家庭，等他们将来有能力再还。不算赏赐，算借，让他们有尊严地接受帮助。”
他看着我，“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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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说，“叫‘望明仓’。取自‘望得见光明’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提笔写上，“这个名字好。”
我们继续讨论细节。他说可以调动内库资金，我建议先从西市试点，做出样子再推全国。他同意，并说要亲自监督账目，防止贪腐。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你今天去西市，有没有冷？”
“有点。”
“为什么不穿厚些？”
“我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皱眉，“以后别一个人去。太危险。就算要去，也告诉我一声，我派人跟着。”
“你知道我不能总被护卫围着。”
“那你答应我，至少带上暗察司的人。”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这才继续写下去。
纸上已经列了不少条目：赈粮发放标准、助学申请流程、工程用工名单、监督机制……
他一边写一边念给我听，我补充几句，他改几处。节奏越来越顺，像是早就该这样合作。
窗外天色依旧黑，但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忽然停下笔，“你说的那个男孩，要是愿意读书，能不能进育英院？”
“可以。”我说，“只要通过测试。”
“让他试试。”他说，“明天我就让礼部去查访登记。”
我看着他，“你不用非得补偿谁。你做的这些，已经是改变了。”
“不是补偿。”他摇头，“是开始。从他开始，从更多人开始。”
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写完最后一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份草案明天要交给六部议政。”他说，“你会一起出席吗？”
“会。”
“那就早点休息。你脸色不好。”
“我不累。”
“你嘴上说不累，手还在抖。”
我低头看，才发现指尖有些发麻。大概是站太久，又吹了风。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小口喝了。
他坐回椅子，看着我喝水的样子，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母妃当年也是这样。有人来找她求药方，她宁可自己熬夜抄，也不肯让人空手回去。”
我没说话。
“她说，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要么被人踩，要么照亮别人。她选了后者。”他顿了顿，“你现在做的事，和她一样。”
我把杯子放下，“我不是什么贤妃，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孩子在泥地里写字，却连一支笔都买不起。”
他点头，“所以这一次，我们不办庆典。我们办一场真正有用的善举。”
我看着他案上的纸，上面字迹清晰，条理分明。那些字不再是空谈，而是即将落地的事。
尾戒已经凉了。
但我的心还在跳，跳得平稳而有力。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明天议事之后，我们一起去看看育英院的新校舍。”
“好。”
“顺便，”他轻声说，“带那个孩子来见你一面。让他知道，有人看见了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