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试点推广,困难浮现
车轮碾过泥路的声音停了。
我掀开车帘,看见十多个村民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锄头。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堵住了去路。运种子的牛车停在路边,麻袋堆得高高的,尘土落在稻种上。
老李蹲在水田边,烟袋敲了三下地。他没抬头看我,只说:“娘娘要我们种新稻,可我们没见过这东西。要是苗不出,一家老小吃什么?”
我没有让随行的官员上前。我自己走下车,脱掉鞋袜,赤脚踩进水田。泥浆冷,沾在脚踝上。我弯腰抓起一把土,举到眼前。
“这土和你们手里的是一样。”我说,“我不比你们更懂它。但我愿意学。”
我把尾戒打开,取出一粒占城早稻种,放在掌心摊开。“这不是命令。是我拿命担保的邀约。要是失败,赋税我免;要是成功,功劳归你们。”
老李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浑,但不躲闪。
“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他说,“前年官府让我们改桑树,我家饿了半年。现在又来一套新的,谁信?”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不是不信新法,他是不信官府能担这个责。
我转身对记录员说:“把条款念一遍。”
记录员站出来,声音清楚:“每户试点家庭配一名记录员,跟踪每日耕作情况,包括天气、施肥、出苗率。数据每月汇总上报。”
我又说:“应急粮点已经设好,存粮够吃半年。真断了粮,官府先开仓,再问原因。”
老李还是不动。
我说:“讲习所第一课明天开始。请像你这样的老农来讲。不用讲大道理,就说你怎么种出来的。”
他低头抽烟,烟灰掉了下来。
我说:“邻里互观也定了。每村选一户示范田,插红旗为记。别人来看,你不藏私;你去学,也不丢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娘娘说得轻巧。可这一季要是砸了,明年连种子都借不到。”
我说:“我带了‘农试一号’铜牌。临川第一户试点人家,已经拿到。这不是强压,是邀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您真会管这事到底?”
我说:“我在东阁签了令,减免三分之一赋税。这令随种子一起下发。只要参与试点,就有效。”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村里走。其他人也没动。但他走了,剩下的人也就散了。
车队重新启动。我站在田埂上没动。风吹过来,发丝扫在脸上。我看着那片水田,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讲习所。
屋子在祠堂旁边,桌椅都摆好了,茶水也备着。可到了时辰,没人进来。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口张望,听见里面的讲课声,又往后退。
劝导队的老农已经在台上坐着。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我说:“你开始讲吧。我就坐后面。”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这占城稻,四个月就能熟。南方可以一年收两季……”
话没说完,外面就有人说:“那是给当官的讲的吧?咱听不懂。”
我走出去。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
我说:“你想听吗?”
他说:“我想听,可我怕听错。要是回去照做,地毁了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带纸笔来记。也可以每天问问题。讲习所不限次数,不限时间。”
他又说:“我们不识字。”
我说:“那就口述。每天有人专门记录。你回家照着做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问:“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我说:“我负责。”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阿全。”
我说:“阿全,你要是愿意第一个报名,我可以安排你在示范田先试十天。不出苗,算我的。”
他咬了咬嘴唇,点头。
他带着孩子进来了。坐在最前排。其他人还在外面站着,但已经开始往里看。
老农继续讲:“这稻不怕旱,雨水少也能出穗。虽然产量低些,可总比绝收强。”
阿全认真听着,嘴里跟着念。
我走到后面坐下。烬心火在体内安静。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状态,干湿、冷暖、生机是否活跃。这种感觉以前用来避险,现在我想用它来判断哪块田更适合新耕法。
中午散了场,只有阿全一个人留下。他问我:“娘娘,您为啥非得推这个?”
我说:“因为有人吃不饱。”
他说:“我们也是人。可我们怕改。”
我说:“我也怕。可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娘说,去年冬天最难熬的时候,她梦见地里长出了金米。醒来发现全是雪。”
我没说话。
他说:“我要是试了,能不能让我娘也来看看讲习所?”
我说:“可以。以后每次课,都欢迎家人来听。”
他笑了。第一次笑。
下午,我又去了应急粮点。仓库建在村口,三间大屋,里面堆满了米袋。守仓的人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做事利落。
我检查了进出登记本。目前没人领粮。
我对他说:“一旦有人来领,立刻记录原因。不要问太多,也不要拦。”
他说:“是。”
我走出仓库,看见老李站在不远处。他没走近,也没离开。
我说:“你要看看吗?”
他走过来,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么多米,够全村吃三个月。”
我说:“不止。还能再调。”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说:“你要是愿意来讲课,讲习所随时等你。”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我种了三十年地。还没教过人。”
我说:“那你现在可以试试。”
他走了。但我看见他走路的样子和早上不一样。背挺直了一些。
晚上,我住在村里的临时居所。一间旧屋,床板硬,被子薄。宫女乙想给我换软些的褥子,我拦住了。
“就这个。”我说,“他们睡什么,我就睡什么。”
她没再说话,默默铺好床。
我坐在桌前,翻开记录本。今天有两个家庭登记参与试点。一个是阿全,一个是村西的张婆子家。她说她不怕,反正地也快荒了。
我写下:信任不是一次谈话就能建立。它是一次次兑现承诺积累起来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阿全。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娘娘。”他说,“这是我记的课上内容。您能帮我看看对不对吗?”
我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占城稻,四月熟,耐旱,可种两季。”
我说:“对。”
他又说:“我还画了图。这样我娘也能看懂。”
纸上有个简单的田块划分图,标着播种时间。
我说:“很好。”
他松了口气。“我明天就去翻地。”
我说:“等一下。明天会有记录员跟你对接。他会帮你规划具体步骤。”
他点头。“娘娘,您今晚不走吧?”
我说:“我不走。”
他笑了,转身跑了。
我吹灭灯,躺下。屋里很静。能听见远处狗叫,还有风刮过屋顶的声音。
烬心火微微发热。土地在回应什么。不是危机,也不是警示。是一种缓慢的、正在苏醒的脉动。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阿全家的地。
他已经在那里了。锄头在翻土,动作不熟练,但很用力。他看见我,停下来擦汗。
我说:“记录员来了吗?”
他说:“来了。刚走。说下午带种子来。”
我说:“你先别急着下种。等技术员看过土质再说。”
他点头。“娘娘,我昨晚做梦了。”
我说:“梦到什么?”
他说:“梦到地里长出了双季稻。我爹在旁边笑。”
我没说话。
他说:“我爹去年死了。没吃过新米。”
我说:“那你更要试。”
他用力点头。
我看着他继续翻土。阳光照在田里,泥土翻出来,黑亮黑亮的。
这时,老李来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阿全干活。
我说:“你也来翻两下?”
他没理我。过了很久才说:“这地,我熟。”
我说:“那就教他怎么翻得更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全,慢慢走下田。
他接过阿全的锄头,示范了一下。“这样,省力,土也松得匀。”
阿全在旁边认真看。
老李翻了几下,把锄头还给他。“你来。”
阿全接着干。老李站在旁边指点。
我站在田边,没说话。
烬心火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危险。是认可。
我知道,第一步,真的走出来了。
老李转头看我:“娘娘,讲习所明天还讲轮作?”
我说:“讲。”
他说:“我能来说几句吗?”
我说:“当然。”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全在田里喊:“叔!您慢点!我还想问您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