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农业丰收,喜悦共享
天光亮透时,我正站在凤仪宫高台。
袖口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朱砂。
宫人递来第一封加急奏报。纸角微卷,墨迹被晨风拂得发涩。
豫州,亩产三石四斗。
我把它折好,放进袖中。
第二封来得快。荆州,亩产二石八斗。第三封是扬州,二石六斗。每一封都盖着州府大印,底下有农政司主事亲笔签名。
百姓甲没来宫里。
他留在田里。
我听说他天不亮就下地。儿子扶他站稳,儿媳递镰刀,十二岁的孙子蹲在田埂上数稻穗。
他割第一捆稻子时,把镰刀举过头顶。
旁边老李喊:“开镰喽——”
声音传得很远。
田埂边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免税三年。纸边被风吹起,他每天清晨都要伸手按一下,看它还在不在。
今天他没按。
他割完一垄,直起腰,朝告示看了一眼,就转身去帮儿子捆稻秆。
村口搭了台子。地方官带着户部文书来了。当众念免税令。念完点火烧掉去年的欠税名册。
火苗蹿起来时,有人哭了。
不是哭穷,是哭以前交不够粮被拖走牛,是哭孩子饿得啃树皮,是哭娘病重不敢请医。
现在火灭了,灰落在地上。官吏把新印的“民策使”木牌交给百姓甲。
他接过去,没说话,只用拇指摩挲牌面刻痕。
回家路上,他把木牌放在灶台上。
灶膛里柴火正旺。米在锅里咕嘟响。
他掀开锅盖,白气扑上来。米粒饱满,泛着油光。
他舀出一碗,摆在亡妻灵位前。
“孩子上学了。”他说,“病好了。地也多了……这世道,真的不一样了。”
儿媳端来新蒸的红薯。孙子抢着剥皮,烫得直甩手。
百姓甲笑了。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笑出声。
宫里消息传得快。
午时刚过,又一封奏报送到。张庄农户拆了旧垄,连夜改深翻高垄。理由写得直白:阿全说管用,我们信。
我让宫人取来《庶音集》草稿。翻开第一页,夹着春桃留下的桂花糕薄片。已经干了,颜色发浅。
我把薄片取出来,放在案头。
旁边是刚送来的《十二州农绩简录》。纸页厚,字密,全是实测数据。
并州军屯余粮可支三年。
青州试种耐旱粟,成活率九成。
越州渔民改稻为渔稻轮作,水面养鱼,田里种稻,亩产反增半斗。
我合上册子。
烬心火在胸口安静。
没有灼烧感,也没有妖语响起。
它只是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起身走到窗边。
宫墙外,南方田野连成一片金黄。
风一吹,稻浪起伏。
远处有锣鼓声。不是宫里的,是乡下的。敲得不齐,但很响。
宫人低声说:“各地都在办谢田礼。摆五谷坛,焚香,不拜神,拜田。”
我没问谁定的规矩。
我知道是谁。
百姓不需要教怎么谢恩。他们知道该谢什么。
谢能吃饱的饭,谢不用跪着领粮,谢孩子背上书包不被拦在学堂外。
我让宫人备舆。
明日去京郊示范田。
不坐轿,骑马。
马是风无涯送的。通体黑,左耳缺一小块。他没说为什么,只说“跑得稳”。
我摸过那处缺口。皮毛粗硬,底下骨头结实。
今日不骑。
我转身回内殿。
宫女捧来新制的玄色宫装。金线绣的狐形暗纹比往日更密。我抬手,指尖扫过衣襟。
眉间朱砂温热。
不是疼,是暖。
宫人呈上最后一封奏报。来自北境黑石堡。不是疫症,是水源清了。孙院判说,淤泥焚化后,井水再没异味。
我提笔,在奏报背面写:
准疾疫司常设。
医棚每月巡诊不得少于三次。
药库补足至三年用量。
写完,搁下笔。
墨未干。
窗外飞来一只麻雀。停在檐角,歪头看我。
我没动。
它跳了两步,张嘴叫了一声。
声音短促,清亮。
我听见了。
宫人等在门口。
我没说话。
她也没动。
麻雀飞走了。
我走向案前。
桌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农政司新拟的秋收调度图,一份是育才司报来的童学教师名录,一份是市舶司送来的云津港货船登记表。
我先拿起了调度图。
手指划过豫州位置。
那里画了个红圈。
圈旁写着:百姓甲,民策使,劝导队首,已赴邻村授法。
我把它折好,夹进《庶音集》。
宫人轻声问:“娘娘,明日巡田,带哪位太医?”
我说:“不带。”
她顿了一下,“那……带谁?”
“带笔。”我说,“带纸。”
她应声退下。
我坐回案前。
宫灯还没撤。烛火稳。
我抽出一张空白纸。
开头写:
下面空着。
等明日回来再填。
宫人送来一杯热茶。青瓷盏,釉色匀净。
我端起来,没喝。
茶面平静,映出我眼睛。
琥珀色光晕一闪即逝。
我放下杯子。
茶没凉。
我起身,走到屏风后。
屏风上挂着一件旧衣。不是宫装,是粗布的。袖口磨得发白,肩头补过两块不同颜色的布。
那是春桃生前穿过的。
我伸手,指尖碰到布面。
粗糙,厚实。
我收回手。
转身走出内殿。
高台还在。
我走上去。
风大了些。
玄色宫装下摆被吹起,金线狐纹在光下闪了一下。
我扶住汉白玉栏。
目光越过宫墙。
南方田野更近了。
金黄一直铺到天边。
有炊烟升起。一缕,两缕,十几缕。
都是从村子升起来的。
没有狼烟,没有烽火。
只有炊烟。
我站着。
没动。
宫人远远候着。
没人说话。
一只燕子掠过栏杆。
翅膀尖扫过我指尖。
凉。
我低头看。
它飞走了。
我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风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吹。
我握了一下手。
松开。
袖中奏报还在。
我转身。
走向台阶。
第一步落下时,听见远处传来孩童声音。
他们在唱:
“稻子黄,米满仓,
娃娃上学不慌张。
爹犁地,娘晒粮,
新法好,不用藏……”
声音断断续续,跑调。
但很响。
我停下。
没回头。
台阶共十九级。
我走下第七级时,歌声还在。
第八级。
第九级。
第十级。
我抬脚。
落步。
宫砖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