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话本多样,真相探寻
我站在宫门外的街心,天边泛起青白色。露水打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升上来。袖子里藏着一张碎纸,是昨夜从地上捡的戏班广告。上面写着“明日续演《西巷听声》”。
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巡夜的更夫提着灯走过,低声谈论刚才那出戏。他们说唱词改了几句,把救孩子的功劳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我听着没有出声,转身朝宫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认出我,低头行礼。我没有回应,径直穿过长廊。风从檐角吹过,拂动衣袖。掌心那道旧伤隐隐发热,像是在提醒什么。
我没回寝殿,直接去了偏殿书房。烛火还亮着,是昨夜留下的。桌上堆着未批的文书,最上面那份是北境送来的脚印密报。我翻开一页,目光停在通往北渊的红线上。
片刻后,太监乙来了。他站在我面前,双手交叠,低着头。我叫他关上门,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碎纸,放在案上。
“你去查这个。”我说,“不只是这一家戏班,所有写我的话本、唱词、画册,都要找来。我要知道是谁写的,哪里印的,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他拿起纸看了看,没问原因,只点头应下。
“还有,”我盯着他,“不要惊动任何人。用驿馆的暗线,悄悄收。尤其是那些没盖官印的小册子。”
他退下去时脚步很轻。我知道他会办妥。这个人跟了我多年,做事从不出错。
我坐回案前,吹了口气,熄掉一根快烧尽的蜡烛。新的光映在墙上,晃了一下。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东西就送到了。是几本薄册子和两张唱词稿,装在一个粗布包里。一个本子,《妖妃传·卷一》,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写着:“那一夜雷雨倾盆,她独上城楼,以心头精血点燃护城大阵,七日七夜不曾下城。”
我放下书。不是这样。那天有三十七名将士守在阵眼,轮流支撑结界。我受了伤,但他们也都流了血。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瞎了一只眼。可这些名字,一个都没留下。
我又看第二本,叫《九尾娘娘降世录》。里面说我天生神力,出生时万鸟朝拜,百兽跪伏。还说我能呼风唤雨,曾用一根手指压塌敌军千帐。
我冷笑一声。若真有这种本事,何必靠烬心火一点点撕开记忆?何必每次觉醒都痛得像被刀割?
第三本讲的是西巷救童。故事没错,细节却变了。原本我只是听到了地下的微弱心跳,告诉百姓甲井的位置。他们挖了两个时辰才把孩子抱出来。可在书里,我成了用妖术直接裂开大地的人。
我继续翻。越看越沉默。
有的说我从不睡觉,因为眼睛里燃着永不熄灭的火。
有的说我从未吃过饭,靠吸月华度日。
还有一本甚至写我杀了前任国师,把他的魂魄封进铜铃,挂在腰间当玩物。
指尖划过纸面,停在一行字上:“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是这世间最后一道光。”
我合上书。胸口闷得厉害。
这些人不是在写我。他们是在造一个神。一个不会痛、不会累、无所不能的偶像。可那个真正经历过风雨的人呢?那个曾在泥地里爬行、靠着一口热汤活下来的小狐呢?
她被埋掉了。
天快亮时,文人甲来了。
他是我让人请来的,说是赏笔墨。他穿着洗旧的青衫,手里抱着一卷纸。进来后先鞠躬,再抬头看我。
“娘娘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我指着桌上的几本书,“这些,是你写的吗?”
他扫了一眼,摇头,“不是我主笔。但我参与过其中一本的润色。”
“哪一本?”
“《光照人间》。”
我点头。那是昨晚戏台上用的本子。
“你说我掌心燃火,可曾见过?”
他低头,“未曾。”
“那你为何这么写?”
“老兵们都说,那晚红光冲天。有人说看见您手心冒火,有人说看见您背后升起九条尾巴的影子。我就……用了‘心火’这个词。”
“心火?”
“对。意思是,您的光来自心里。”
我盯着他,“可我不是靠心里的光活着。我是靠一次次受伤,一次次撑过来。”
他没说话。
“你还写我孤身登楼。可你知道吗?那天有二十多个士兵跟我一起上去。他们死了三个。他们的家人后来领了抚恤,可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文人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百姓需要英雄。”他说,“他们希望拯救他们的人,是特别的。如果连您都会倒下,他们会害怕。”
“所以就要把我变成不会痛的神?”
“也许……是想让您别那么苦。”
我闭了下眼。烬心火突然跳了一下,像是回应这句话。皮肤下浮起一丝热流,很快又沉下去。
“你觉得,真实就不值得敬仰吗?”
他张了嘴,又闭上。
我站起来,走到柜前,取出一块玉镇纸,放他手中。
“你可以写我。但下次,请写下那些陪我撑过长夜的人。我不怕别人知道我痛过。我只怕他们的牺牲,被人忘了。”
他拿着玉器,手指收紧。
“我明白了。”
他走后,我回到案前。太监乙又送来一批材料。这次是各地刊印的版本汇总。我一一对照,发现同一事件,在不同地方有五六种说法。有的添枝加叶,有的干脆改头换面。
我拿出一支新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三个字:《实录·无饰》。
下面列了三条:
一、不否认善行,但拒绝神化。
二、不回避伤痛,要留下痕迹。
三、不让同伴湮灭于传说之中。
我把所有真实事件按时间整理,附上证人名录和物证线索。有些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就空着,标个问号。
天完全亮了。宫门开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早朝钟还没响,但政务房已经开始运转。
我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三份不同的《妖妃传》。左边那本说我是天女转世,右边那本说我吃人心增强法力,中间这本倒是接近事实,可也把我和萧云轩写成从小相识的恋人。
我拿起笔,在中间那本的页边写下一行小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跪在雪地里求药,而我藏在屋檐上看你。”
外面传来脚步声。太监乙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大叠纸。
“娘娘,这是目前搜集到的全部文本,共三十七种,涉及十九个城池,作者二十三人。”
我点头。
“接下来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设密档。把这些都归进去。以后每收到一份新的话本,先比对真实性,再分类存档。”
他又问:“要不要制止那些乱写的?”
“不用。”我说,“让他们写。但我们要有自己的记录。”
他退下后,我继续翻阅。手指碰到袖中的碎纸广告,顿了一下。
明日续演《西巷听声》。
我把它拿出来,平铺在竹简旁边。
烛光落在纸上,照出油墨印的轮廓。戏班的名字叫“春声社”,是个小班子,以前没听说过。
我拿起笔,在背面写下两个字:调查。
宫外传来钟声。是早朝将启的信号。
我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廊柱上,反射出一道亮线。
烬心火安静下来。
我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我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