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使者展诚,妖妃风范
阳光刺得我眯了下眼,掌心那道裂开的伤口渗着血,指尖有些发麻。我没有停下,转身推开偏殿门。
风从廊下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薄尘。禹言还站在原地,双手交叠,目光未移。他看见我进门,立刻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娘娘。”
我没应声,径直走向主位。玄色宫装拖过地面,金线绣的狐形纹在光下微微一闪。我坐下,抬手示意:“坐。”
他迟疑了一瞬,才在客席落座。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彼此神色。
“你刚才说,要见真实的我。”我开口,声音平稳,“不是妖,不是神,也不是祸水。”
“是。”他点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不笑,也不怒,只伸手执壶,重新斟茶。热水入杯,茶叶舒展,香气缓缓浮起。我将一杯推到他面前,另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你说你知道边境有《烬心录》流传。”我看着他,“那你该知道,书里写的,大多不是真的。”
“我知道有夸大。”他坦然回应,“可故事能传开,总有个由头。”
“由头?”我轻轻吹了口气,茶面荡开涟漪,“雷夜守城那一晚,有人说我独自站在城楼,掌心燃火照彻天际。你还听过别的版本吗?”
“有说您召出九尾护城,也有说您以血画阵。”他答得认真,“但我在西州查过战报,那一夜实际轮值守兵三十七人,阵亡三人,名字是赵二狗、李铁柱、王阿娘。”
我抬眼看住他。
他没回避。
“你查得很细。”
“我不信传说,只信证词。”他说,“十九城走访,三十七种说法,只有这三个人的名字,每一份记录都一致。”
我放下茶杯,指腹摩挲杯沿。
“那一夜没有火光,也没有神通。只有雨,冷得刺骨。城墙塌了一角,我们用沙袋堵,手磨破了,血混着泥往下流。赵二狗被砸断腿,爬着把最后一袋土推上去。李铁柱死时嘴里还咬着半块干粮,怕浪费。王阿娘是个女人,没人记得她姓什么,但她比谁都敢往前冲。”
我说得很慢,像在翻一本旧账。
禹言听着,手指慢慢收紧,搭在膝上的竹简边缘被压出一道白痕。
“所以您不承认那些神迹?”
“我不是来让人供着的。”我淡淡道,“我是来做事的。事成了,名字要不要留,都不重要。”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春桃挡箭的事呢?有人说她是替您而死,也有人说她是您安插的棋子,最后弃子保局。”
我眼皮微动。
“她死前说了一句话。”我望着他,“‘原来阳光这么暖。’”
他呼吸一滞。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偏殿安静下来,连檐角铜铃都没响。
他低头,翻开手中竹简,笔尖悬着,却没写一个字。
“你们那边怎么说我的?”我反问。
他抬眼,略一犹豫:“朝中称您为‘妖妃乱政’,民间却传您是‘赤瞳救星’。有人说您蛊惑君心,毁纲乱常;也有人说您救孤抚幼,开市建学。两种声音并存,谁也压不过谁。”
“那你自己信哪个?”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合上竹简,起身离席,向前走了两步,在距我三尺处深深揖下。
“非为国事,实为一人。”他说。
我没动。
“我奉命而来,本应只谈邦交,不涉私情。可今日见您亲斟茶、述往事、不避讳伤亡、不贪功名,我才明白——世人错看英雄,不在其力,而在其心。”
我仍没说话。
他直起身,声音低了些:“东市化炭那一回,听说您一掌拍碎污言,焦痕转成扶桑树影。百姓说是妖法显圣,可我在现场看过那堵墙。焦黑处有五指印,深浅分明,像是硬生生用手抹出来的。”
我右手微蜷,旧伤隐隐作痛。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用妖力?”
“我想知道您疼不疼。”他看着我的手,“若真是徒手化炭,那不是法术,是忍。”
我缓缓抬起右手,摊开五指,正对着他。
掌心疤痕交错,中央一道最深,泛着暗红,像烧过又愈合的烙印。
“这是我第一次动手伤人。”我说,“那人写了满墙脏话,骂我狐媚惑主,辱我出身。我气极了,冲上去撕他的嘴,结果他推我撞墙。我反手一按,掌心血肉模糊,墙也焦了。后来有人添油加醋,说我会妖术,能把黑炭变花树。”
他盯着那道疤,喉结动了一下。
“您为何不澄清?”
“澄清有用吗?”我收回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今天我说不是妖术,明天就有人说那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与其费力解释,不如让他们自己看结果——墙上的字没了,新的诗题上去了,孩子能在底下读书,就够了。”
他久久未语。
窗外日影偏移,余晖斜照进来,落在我肩头。步摇垂下的狐尾宝石泛着温润光,他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您不怕被误解吗?”他低声问。
“怕。”我放下茶杯,“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只要事在往前走,骂我的人多一句少一句,又有什么分别?”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巾,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铃。
“这是春桃的遗物。”他说,“她托人送到驿馆,说若有人真心想懂您,就把这个交出去。”
我看着那枚铃铛,没伸手接。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我也想当次好人。’”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只点了点头。
他将铜铃轻轻放在案上,退后半步,仍立于席前。
“我们那边都说您是妖。”他望着我,眼神清明,“今日见您,才知道什么叫人中之凤。”
我没答话。
偏殿静得能听见茶烟升腾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未时将尽。
我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夕阳映在侧脸,光影平和,像一幅未落款的画。
他站在原地,双手交叠,肃穆如初,眼中敬意清晰可见,未曾稍减。
茶面上,倒影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