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深入交流,洞察敌情
茶面上的倒影渐渐稳住,水纹不再晃动。我指尖还搭在杯沿,余温透过瓷壁传到指腹。窗外日影又斜了几分,未时将尽,偏殿内光影拉长,照得案上铜铃泛出一点暗光。
禹言仍立着,双手交叠,肃穆未改。方才那句“人中之凤”落定之后,他没有坐下,也未再开口,像是在等我接话,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没有急于打破沉默。这种时候,静比动更有分量。
片刻后,我抬眼看他:“你说你想懂我。可一个人如何行事,终究是由她所处的天地决定。”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头,重新在客席落座,动作依旧谨慎。
“娘娘是说……治国如养人?”他问。
“不如说,百姓活成什么样,朝廷就只能做成什么样。”我放下茶杯,掌心那道旧伤朝下压住桌面,“贵使一路来京,沿途见闻必多。南郡新渠通水那年,我们拆了三十六座私坝,才让下游万亩田喝上活水。若换作贵国,这类事归谁管?”
他略一停顿,答得不快:“地方州府报工部备案,豪族若有异议,可递状入御史台。”
我点点头,像是随口追问:“听闻贵国近年也兴匠作之学?不知可有类似我朝织锦院的官办工坊?”
他眼神微动,显然没料到我会转得这么快。但他很快应道:“西北设过两处铁器坊,后来因供料不继,只留一处专铸农具。”
“哦?”我略显讶异,“你们的矿脉不少,为何供不上?”
“山道难行,运力不足。”他说得简短,却补了一句,“且匠户多依附世家,调度不易。”
我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记,又像是在想。然后我才缓缓道:“我也常忧百姓生计。前些年南郡旱灾,我们试行‘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渠筑路,反比发粮更稳民心。不知贵国若遇此况,通常如何处置?”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紧。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带钩。若说靠官府放粮,显得财力不足;若说靠豪族协济,则暴露中央乏力。
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地方报灾后,由州府开仓,若仓廪空虚,则请邻郡调拨。若仍不足……便由士绅捐粟协理。”
“原来也靠士绅撑局。”我轻声说,语气无波,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难怪近年贵国文风日盛。”
他目光一闪,似有所觉。
我并不看他的反应,只是端起茶,吹了口气,啜了一口。茶已微凉,涩味渐出。
“士绅肯出力,自然是好事。”我放下杯,“但人心难恒。我们这边,十年前也有大族把持水利,百姓喝不上水,夜里拿锄头挖渠,被当场打死三个。后来我们立《民生常律》,把修渠、赈灾、医棚都定成规矩,不是谁恩赐,而是法该如此。贵国可有这类成文之法?”
他沉默片刻:“尚无统一定例。”
“理解。”我颔首,“各国根基不同。不过,规矩立得早,纷争就少些。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也是打了几场官司,死了几个人,才明白光靠仁政不行。”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有逼他,反而换了话题:“对了,你刚提到铁器坊。听说你们的铸铁纹饰极有特色,尤其是那种回旋云雷纹,连西域商人都认这个标记。我们这边匠人一直想学,可惜不得其法。”
他略显意外,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及学习。
“确有独到之处。”他语气松了些,“主要靠模具刻纹,火候也要准。”
“模具能传?”我问。
“若是寻常纹样,自然可以。”他点头。
“那好。”我微微一笑,“其实各国技艺各有千秋。若贵使有兴趣,明日可安排参访工坊——听说你们的铸铁纹饰极有特色,不如也让我们的匠人学学?”
他一愣,随即意识到这话的分量。
这不是单方面求教,而是一种平等交换的姿态——你们有技术,我们有市场与制度经验,彼此都能得利。
他低头思忖片刻,终于道:“若朝廷允准,我愿促成此事。”
“很好。”我点头,“不只是铁器。我们最近整理了一套《百工图》,把织机、水车、翻车、窑炉都画得清楚,连尺寸比例都有标注。若贵国匠人需要,可赠一套。”
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这套图在北漠曾换回十车粟米,在西域十七国换来三千战马,早已不是普通图纸。
“娘娘慷慨。”他语气郑重。
“谈不上慷慨。”我淡淡道,“技艺本就该流动。死守一地,迟早锈蚀。流出去,才能催生新东西。”
他望着我,许久未语。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极轻的一响。
他忽然道:“娘娘方才说,百姓活成什么样,朝廷就只能做成什么样。可我在边境见过贵国市集,百姓衣衫整洁,孩童入学,医棚前排长队领药。这些……都是新政推的?”
“是。”我答得干脆,“农政司推轮作法,育才司拨款建童学,市舶司规范商路。每一条都写进《民生常律》,刻碑立规,六部互审,违者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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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声重复一遍:“刻碑立规,六部互审……”
“对。”我看着他,“不是我一人说了算。事要成,得有人盯着。我们设‘民策使’,从百姓里选人,有权查账、提告、列名鸣冤碑。若官员贪墨,名字就刻上去,三代不得升迁。”
他呼吸略重了些。
这些信息远超他预想。他原以为会听到权谋倾轧、后宫干政,却没想到是一整套运转有序的治理逻辑。
“所以……那些传说里的妖术、赤瞳、九尾护城……”他顿了顿,“都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忽然说。
他一震,抬头看我。
“百姓信了,就是真的。”我平静道,“他们需要一个能站在城头的人,那就让我站上去。他们需要一场火照亮雨夜,那就让他们看见火。至于真相是什么,反倒不重要了。”
他久久未语。
夕阳彻底沉下,偏殿内光线暗了一层。案上铜铃的光泽也淡了,像蒙了灰。
我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茶烟不再升腾,水面映不出人影。
“贵使一路查证,很仔细。”我缓缓道,“你不愿信神,只信证词。这很好。但我希望你记住——最真实的,未必写在战报里,而在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孩子能不能念书,病者有没有药吃。”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神情复杂。
我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我已经给了他想要的东西——不是神话,不是权力游戏,而是一个国家如何真正运转的答案。
而我也从他口中,拿到了我需要的:敌国财政依赖豪族、匠户分散、法令不一、中央调度乏力。这些弱点不会立刻爆发,但足以在未来三年内,让我们在贸易谈判中占据主动。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开始动摇对“妖妃乱政”的认知。只要这种声音在他国内部扩散,就能削弱主战派的舆论基础。
“明日工坊之约,我会派人引路。”我最后说道,“若还有其他想看的,尽管提。”
他起身,深揖到底:“谢娘娘赐教。”
我没有让他走。
“等等。”我说。
他停住。
我伸手,将案上那枚铜铃轻轻推向他。
“春桃的遗物,你收着吧。”我说,“她想当次好人。那就让她的好,传下去。”
他看着那枚铃铛,喉结动了动,终是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包进布巾,藏入袖中。
“我……会如实呈报。”他声音低沉。
“去吧。”我点头。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殿门。玄色宫袍拖过地面,金线狐纹在昏光中一闪而没。
门被拉开,外头守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仍坐着,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空下来的客席。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薄尘。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