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青灰,东华门的石阶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我立在门内侧第三级台阶上,玄色宫装未系披风,金线绣的狐形暗纹在微光里若隐若现。风从城楼缝隙间穿过,吹得袖口轻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列侍从引着使者乙走来。他身形瘦削,穿一袭深褐使服,腰间佩刀未卸,步履沉稳。大臣丙紧随其后,捧着礼册,口中低声说着什么。
我未等他们行礼便先开口:“昨日铜铃已托付,今日所见皆为实证,不必拘于虚仪。”
使者乙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头道:“娘娘亲迎,不敢当。”
“你既愿听真话,我也无需遮掩。”我转身朝前,“织锦院已在候场,今日第一站,请随我来。”
一行人沿青砖道往东行。路旁槐树新叶初展,枝头鸟鸣清脆。大臣丙试图插话:“我国织造之术冠绝五域,尤以云纹缎最为精妙……”
使者乙只淡淡应了声“是”,并未接言。
我未回头,只道:“技艺高低,不在人说,在手触。”
织锦院大门敞开,机杼声如雨落屋檐。十余名匠人在长案前操作提花机,丝线穿梭,彩光流转。正中一台大机正在收尾,一匹云纹缎缓缓卷出,银线勾边,流光溢彩。
“此机按《百工图》复刻,三年成器,十人轮守。”我说着,走到机前,伸手抚过缎面,“一寸锦绣,十人三年功。你可以上前看。”
使者乙迟疑片刻,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了那缎角。他手指微颤,像是触到了活物。
“这纹路……不是单靠模具?”
“靠的是经纬换序、丝色渐变、力道匀停。”我示意匠人停下,“请取剪刀。”
一名老匠递上小剪,我亲手剪下一小段云纹缎,递给他:“带回去,拆开看。每一线都标有出处,染坊、缫丝、织工,皆可追溯。”
他接过布片,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渐渐松开。
大臣丙又想开口:“此乃国之重器,非寻常可见……”
我抬手止住他,对使者乙道:“你不信传说,只信证词。那么现在,这是你的证词之一。”
他点头,将布片小心收入怀中。
我们离开织锦院,转往乐府厅堂。途中经一处庭院,几株扶桑花开得正盛,红瓣如焰。
“贵国重技如此,是否轻文?”他忽然问。
我没有立刻答。
进了厅堂,三面环席,中央设琴台。一位盲眼老乐师坐在案后,白发垂肩,手抚古琴。
“此曲名《南风歌》。”我说,“三代前田间所唱,农夫歇锄时互和,后入庙堂,传至今。”
老乐师拨弦,音起如溪水漫石,清而缓。第一段是春耕,第二段是夏耘,第三段秋收,末段冬藏。曲调朴素,无繁饰,却听得人胸口发暖。
使者乙坐直了身子,双手搭膝,不再言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这不是庙堂之乐。”他低声说,“这是百姓的声音。”
“所以它能传下来。”我道。
大臣丙此时起身,欲引至下一站:“接下来参观书艺阁,藏有历代名家真迹……”
“不必。”我打断他,“不如玩个小戏。”
我起身走到案前,铺纸研墨:“两国相交,言语难尽意。不如各写一字,互猜其义,如何?”
使者乙略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愿闻其详。”
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和”字,笔画圆润,末笔轻扬。
他凝视片刻,也取笔写下“同”字,笔锋峻利,横平竖直。
我看着两个字并列纸上,轻声道:“和而不同。”
他抬头看我,眼中闪过震动。
“你们有句话——‘君子和而不同’。”他说,“我以为只是说辞。”
“现在呢?”
他沉默片刻,嘴角缓缓抬起:“现在我知道,它是活的。”
我们相视一笑。那一刻,没有君臣,没有敌我,只有两个人,坐在一张案前,因一个字而懂了彼此。
大臣丙站在一旁,手中礼册攥得发紧,终究没再说什么。
午后日影偏西,参访行程将尽。我们走出乐府,往文化苑出口而去。
大臣丙快走两步,欲宣布礼毕。
我拦住他:“还有一事。”
命人捧上漆匣,黑底赤纹,封口贴金纸。打开后,是一套微缩木雕——提花机、翻车、水磨、窑炉、织机,共七件,每件皆可拆解,附有简体铭文说明。
“这是《百工图》的模型。”我对使者乙说,“尺寸虽小,原理不差。送你一套,带回国内,若有人愿学,尽可仿制。”
他盯着那匣子,久久不动。
“这……太重了。”
“技无国界,如光共享。”我说,“今日所见,非炫示,乃邀共进。你若带回,便是桥梁。”
他深吸一口气,双膝缓缓跪地,行异国大礼,额头触地。
我未阻,亦未扶。
他起身时,眼中已有水光。
“我会亲自呈报国主。”他声音低沉,“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看的每一件物,我都会如实记下。那些说你惑乱朝纲的人……他们根本不曾见过你。”
我不语,只轻轻点头。
一行人缓缓步出文化苑。夕阳斜照,长道铺满金光。风从苑外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岔路口,他须转向驿馆方向。
“明日送别台见。”我说。
“明日见。”他抱紧漆匣,转身离去。
侍从跟上,身影渐远。
大臣丙这时才走近,语气复杂:“娘娘今日所为,恐失威仪。”
“威仪不在拒人千里。”我说,“而在让人记住你为何站立。”
他张了张嘴,终未再言,拱手退下。
我仍立于石阶之上,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晚风拂面,衣袂轻扬。远处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
天边云霞未散,红如扶桑初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