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使者离去,赞声满途
晨雾未散,送别台前的石道泛着湿气。我立在台心,玄色宫装下摆沾了露水,金线绣的狐形暗纹隐在微光里不动。侍卫甲站在我身后半步,手持仪仗,目光平视前方。远处驿馆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行渐近。
使者乙的车驾出现在岔路口,漆匣仍抱在怀中,香囊尚未拆封。他掀开车帘,一眼便望见我已候在此处。随从低声催促启程,说城门将开,若再迟延恐遇拥堵。使者未应,只望着送别台的方向静了片刻,才命人停下。
“时辰未到。”他说,“礼不轻改,岂因路滑?”
随从劝道:“雾重道湿,百姓早行,车马杂乱,不如提前出城。”
他摇头:“她肯等,我们便不能走。”
这话传到我耳中时,风正穿过台柱间的空隙。我没有动,只抬手示意侍卫甲去传令。他快步退下,不多时御膳监的人便抬着食盒赶来,揭开盖子,热汤饼与姜茶的白气腾起,在冷雾中浮成一团。
“送去车上。”我说。
侍卫甲捧盒上前,使者下车亲接。他接过一碗,指尖触到碗壁滚烫,却未皱眉。随从欲拦,他摆手止住,当众喝下一口,热意从喉间落进腹中。他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我:“娘娘体贴至此,反是我等拘泥了。”
“礼不在刻度,而在诚心。”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我相交于真言,何须拘于一刻?”
他怔住,随即笑了。那笑不是客套,也不是应付,而是真正松下来的神情。他将空碗递回,对随从道:“按原定时辰启程。”
车驾重新列好,马匹喷着鼻息,蹄铁叩击青石。使者立于车旁,整了整衣冠,这才转向我。他双膝微曲,似要跪拜。随从立刻低语:“不可!邦交无此礼,国主怪罪——”
话未说完,我已侧身避让。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香囊,递出。他伸手接过,动作顿住。
“一路风尘,愿君勿劳心。”我说。
他握紧香囊,终究未跪,改为深揖到底。起身时,声音朗然响起:“此行所见,非止锦绣山河,更有明烛照世之人。娘娘智若星辉,容若春水,竟能以一字化干戈,以一物通万民——此等风华,千古罕见!”
风掠过送别台,吹动他的使服下摆。我没有答话,只微微颔首。他知道这已是最大的回应。
车门合上,帘幕垂落。车夫扬鞭,马蹄启动。车轮缓缓转动,碾过湿润的地面,留下两道浅痕。我仍立于台心,未退半步。侍卫甲在我身后持旗而立,影子投在石阶边缘。
车行十余丈,忽然停住。
我未动。
使者掀开车帘,再次回望。距离已远,声音难达。他张了嘴,似有话说,终未成声。随从欲上前传话,被侍卫甲抬手拦下。
我右手轻抚胸前狐形玉佩——那是习惯动作,无关妖力,只是多年来的本能。然后,向远方缓缓点头。
他在车上见了,亦郑重回礼。接着转头对随从说了什么。那人连连点头,神色肃然,像是记下了极重要的事。
车驾再次启动,这一次没有停下。马蹄声渐远,车影融入晨雾,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只余两道车辙,从送别台直延伸出去,被初升的日光映出淡淡水光。
侍卫甲终于开口:“娘娘,可要返程?”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停在车影消失之处。那里什么也没有了,连尘土都未扬起。只有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拂过脸颊,凉而实。
“让他们走稳些。”我说。
他低头应是。
我转身,却未下台。脚边石缝里钻出一株野草,昨夜雨水泡过,今早已挺直茎叶。我盯着它看了片刻,想起昨日那场《南风歌》的尾音,也是这样久久不散。
侍卫甲又问:“是否回宫?”
“再站一会儿。”
他不再多言,退后半步,恢复警戒姿态。
远处钟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心跳。与昨日不同,今日的钟声更缓,像是为远行者送行。天边云霞未散,红如扶桑初绽。雾气渐薄,阳光斜照下来,铺满长道。
我想起他昨夜说的话:“那些说你惑乱朝纲的人……他们根本不曾见过你。”
如今他见过了。
他也带走了。
车辙尽头,一只飞鸟掠过田埂,落在远处枯枝上。振翅时抖落几点露水。我眯眼看了会儿,直到它飞走。
侍卫甲轻咳一声:“娘娘若不吩咐,属下先遣人清道。”
“不必。”我说,“让他们自己回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我不是指使者,是指这条道,这座台,这场送别之后的一切。
他收声,不再提返程。
风又起,吹得衣袂轻扬。我抬起手,第三次抚过胸前玉佩。这一次,指尖在上面停了稍久一点。
阳光照在脸上,温而不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