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传奇再扬,影响深远
晨光漫过宫墙,我仍立于送别台边。风已歇,雾散尽,石道上的车辙被日头晒干,只余两道浅痕指向远方。侍卫甲早已退下,仪仗收起,送别礼成。我没有回宫,转身便沿着长街往城南去。
街上人声渐起。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热气扑面;挑水的汉子赤着膊,扁担吱呀作响;几个孩童蹲在墙根,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我缓步走过巷口,听见他们喊着:“妖妃娘娘出巡啦!”
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孩子站起身,手里举着一根枯枝当剑,叉腰挺胸,学着大人的腔调:“吾以诚心退使团,不战而胜——尔等蛮夷,还不速速退下!”其他孩子拍手叫好,纷纷围上去,有扮使者的,有扮随从的,还有个扎了小辫的女童,披了块红布当斗篷,说她是“护法灵童”。
那领头的孩子又喊:“她不要金银,也不要跪拜,只要一碗热汤饼、一盏姜茶——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礼不在刻度,在诚心’?”
我站在巷子拐角,没出声。风吹动发间步摇,狐尾状宝石轻轻晃了一下。我想笑,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绕过墙角,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南坊口,见一处茶摊支在槐树下。几张粗木桌旁坐着些闲人,正喝着粗茶扯闲话。我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清茶。邻桌三人聊得正热闹,其中一个穿灰布袍的中年男子,正是百姓丁。
“前几日使者来,真就喝了碗汤饼?”他问,“还说她亲手递的?朝廷传的这些事,听着像话本里编的。”
旁边那人摇头:“我表兄在驿馆当差,亲眼见的。说是天还没亮,她就站在台子上等,鞋底都沾了露水。”
“可再怎么等,也不过是个女人。”百姓丁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千军万马都没见过,凭几句嘴皮子就能退敌?我不信。”
没人接话。树影落在桌上,晃了晃。
我放下茶碗,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们转头看我。
我看着百姓丁,声音不高:“若一人可信,百人可传;若百人不信,一人坚持,亦可成风。”
他愣住,茶碗停在半空。
我又说:“我也是听故事长大的人。小时候听老人讲忠臣守城、义士救孤,也觉得是哄孩子的。可后来才知道,那些人不是天生就敢站出来,只是在该开口的时候,没有闭嘴。”
百姓丁慢慢放下碗,低头看着茶面浮着的几片叶子。
我说完,便起身走了。身后没人说话,也没人追上来。走了几步,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倒像是真的。”
我未回头,只觉肩上轻松了些。
穿过坊市,阳光越发明亮。书肆门口,一个少年正翻着新刊的话本,封皮写着《南荒奇谭·妖妃篇》。他看得入神,手指顺着字行往下划,嘴里还念着:“‘玄衣立台,风不起尘,敌使俯首’……这写得有点过了吧?”
旁边另一个少年说:“你懂什么?我爹在工部当差,说那使者临走前,亲口夸她‘智若星辉,容若春水’,这话都记档了。”
“那你爹见过她本人?”
“见倒是没见过,可我三叔在御膳监,说她连姜茶都亲自盯着火候,怕凉了失礼。”
两人争着,谁也不服谁。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留。
再往前,一间私塾开着门,先生正在讲课:“……此乃‘以礼退敌’之典范。昔有诸侯相争,必陈兵列阵,今观我朝妖妃送别使者,不带一兵一卒,不鸣一鼓,而使远客心服,此非德胜乎?”
学童们齐声应和:“是!”
我放慢脚步,听见有个孩子小声问:“先生,那她真是妖吗?”
先生顿了顿,说:“若有妖能安邦定国,护民如子,那便不是妖,是人中之凤。”
孩子们不再问了。
街边绣坊里,几个女子围坐一桌,手中针线不停。我路过时,瞥见其中一人正往帕子上绣人像——玄色宫装,金线勾边,眉间一点朱砂。那绣娘抬头看见我,手微抖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她吸了口气,没出声,低头继续绣。
我没进去,也没说什么。
走到长街尽头,日头正高。我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屋檐与街道,前方是整座城池的脉络展开。人们来来往往,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牵牛的,各自奔忙。
有人认出了我。
一个卖糖糕的老妪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刚出炉的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在摊边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挑水的汉子走过我身边,脚步没停,却悄悄把扁担换到了另一侧肩上,让出半步道。
一个抱着竹简的年轻人迎面走来,低头疾行,快到我跟前时忽然抬头,目光撞上我的视线。他怔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有人注视。
没有人跪拜,没有人喧哗。没有锣鼓,没有仪仗。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畏惧,也不是好奇,更不是传说里的那种“祸水”般的忌惮。而是光——一种沉静的、带着分量的光,像是把什么长久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抬起了头。
我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几个孩子还在玩刚才的游戏。那个扮演我的孩童已经换了角色,这次他演使者,另一个孩子披了条黑巾当宫装,学我说话:“你若如实记下所见所闻,便是两国之福。”
他们玩得认真,笑声清亮。
我走过时,他们没发现是我。我也没打断,只在路边站了片刻,听他们叽叽喳喳地争论“到底是谁先鞠躬的”。
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烫。
我抬手抚了抚胸前玉佩,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狐形轮廓。这不是妖力的标记,也不是权位的象征,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像农夫摸锄头,匠人试刀锋,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一下,两下。今日的钟声比往常慢些,像是特意为谁留出时间。
我迈步继续前行。
街市更开阔了。前方是一处广场,几株老槐树下摆着长凳,几个青年坐在那儿看书,其中一个拿着的是《百工图》抄本。他们看见我走近,没有起身,也没有回避,只是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很快就会有人走上前来,问出那句话——“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只轻轻点了点头,如同回应万千心意。
阳光铺满整条长街,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不长不短,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