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青年立志,妖妃欣慰
阳光铺在青石板上,我的影子不长不短,稳稳落在身前。方才走过长街,那些目光如细雨落肩,无声却温热。我继续前行,脚步未停,直向城南广场去。
槐树下已有几人坐着,背靠粗壮树干,膝上摊着书册。其中两人年纪相仿,衣着朴素,一人手中捧的是《百工图》抄本,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另一人则翻着一本薄策,封皮写着“水利辑要”。他们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可闻。
“你说她真能听懂百姓心声?”年轻人甲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角。
“不是心声,是执念。”年轻人乙答,“我表兄在西市当差,亲眼见她蹲在井口边,闭着眼,手贴地面,没一会儿就说孩子困在第三层塌方处——后来挖出来,分毫不差。”
“可这也不是术法么?”年轻人甲皱眉,“咱们凡人学不来。”
“她也不是天生就会。”年轻人乙摇头,“听说初入宫时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怕被人抓了把柄。可每次事到临头,她都站出来了。你不记得那年旱灾?她亲自带人查渠,三天两夜没合眼,最后把贪墨的仓官当场拿下。”
年轻人甲沉默片刻,终于抬头,视线穿过树叶缝隙,正撞上我走近的身影。他猛地一怔,手一抖,书差点滑落。旁边那人也察觉到了,两人迅速起身,动作有些慌乱。
我没停下,只是放缓脚步,走到长凳前,轻轻一笑:“你们在读什么?”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年轻人甲双手捧书递前半步,声音微颤:“回……回娘娘,是《百工图》,我们在学造桥修渠之法,想将来能治水安民。”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语速急了些:“前日听人讲您退使团的事,才明白——女子可立大功,我等男儿更不应虚度光阴。”
我没有应声训导,也没有摆出高位姿态,只顺势在长凳上坐下,与他们平视。树影落在衣袖上,金线绣的狐形暗纹微微闪了一下。
“我非天生便会言辞,”我说,“也曾怕说错一句话,酿成大祸。那时走在宫道上,听见太监小声议论‘妖妃惑主’,连呼吸都要屏住。只是每次想退缩时,就问自己:若我不开口,谁来替千万人发声?”
我看向两人,目光温和:“你们今日所学,他日皆可用上。不必非要成为‘我’,只要成为那个‘该做事时不肯退后’的人,便是对这世道最好的回报。”
年轻人甲低头,手指仍抠着书页边缘。他张了几次嘴,终是鼓起勇气:“我们出身寒门,无权无势,纵有抱负,恐难施展……娘娘可知,工部书吏选拔,十人中九个是世家子弟?我们连递状子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回避。
“我初入宫时,也无人信我。”我说,“有人说我是妖,有人说我惑主,连一碗姜茶都得亲自盯着火候,生怕被人说是作秀。你道那些新政是怎么推下去的?不是靠谁点头,是一条一条争来的。我在西市蹲过三日,看农妇如何用新犁翻土;在北巷守过一夜,听挑夫抱怨运粮道坑洼难行。我把这些记下来,写进折子里,一遍不行就写十遍,十遍不行就当面说。”
我抬手抚了抚胸前玉佩,指尖触到熟悉的狐形轮廓——和昨日一样,这是个习惯动作,像农夫摸锄头,匠人试刀锋。
“正因每一步都靠自己走,我才敢说——起点高低,决定不了你能走多远。”
两人静静听着,脸上神情变了。不再是单纯的仰望,而是一种被点醒后的震动。
我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坚定:“你们不必等谁赐予机会。读一本书,写一篇策论,帮一个邻里,都是在筑路。路修成了,自然有人追随。”
年轻人甲忽然双膝跪地,重重一揖到底:“弟子明白了!愿以娘娘为镜,不求显达,但求无愧于心!”
年轻人乙紧随其后,也深深拜下:“我亦愿投身工部,修一方堤坝,护一地百姓!”
我没有让他们久跪,伸手虚扶:“不必称我为娘娘。”
声音轻,却有力:“你们心中若有光,便照自己的路去走。我只愿有朝一日,世人提起你们的名字,也会说一句——‘那是真正的国之脊梁’。”
他们缓缓起身,眼中泛着光,不再躲闪。年轻人甲小心收好《百工图》,年轻人乙将水利策卷起,用布条仔细扎紧。两人并肩而立,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
“我们这就回去写策论。”年轻人乙说,“题目就叫《通渠十议》。”
“我要投到文心堂去。”年轻人甲接话,“哪怕只能挂在外廊供人翻阅也好。”
我没再劝,也没再多言。只是点点头,如同回应万千心意。
他们转身收拾书册,准备离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远。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再没有一丝犹豫。
广场恢复安静。槐叶轻晃,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点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我缓缓转身,整理衣袖,玄色宫装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过一缕微芒。
回宫的路还长。
我迈步向前,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一下,两下。今日的钟声依旧比往常慢些,像是特意为谁留出时间。
街角有几个孩子还在玩刚才的游戏。那个扮演我的孩童已经换了角色,这次他演使者,另一个孩子披了条黑巾当宫装,学我说话:“你若如实记下所见所闻,便是两国之福。”
他们玩得认真,笑声清亮。
我走过时,他们没发现是我。我也没打断,只在路边站了片刻,听他们叽叽喳喳地争论“到底是谁先鞠躬的”。
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烫。
我抬手抚了抚胸前玉佩,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狐形轮廓。这不是妖力的标记,也不是权位的象征,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像农夫摸锄头,匠人试刀锋,久了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前方是通往宫城的主道。我沿着来路缓步而行,衣袂随风轻扬。
一名挑水的汉子迎面走来,看见我,默默让出道来。我没有致谢,只是点头。他也点头,眼神沉静。
再往前,书肆门口站着两个少年,仍在为话本内容争执。我路过时,听见其中一人说:“她根本不是妖,她是人中之凤。”
另一人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我没有停留。
整座城池在我脚下延展,屋檐连绵,街道纵横。人们各自奔忙,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牵牛的,来来往往。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谁喊了口号,也不是因为哪份奏章被批红。而是因为,有人开始相信——普通人也能做大事。
我继续前行。
日头正高,影子落在身后,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