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准备忙碌，细节雕琢
天刚亮，宫门还未开，我已站在南区空地边上。昨日下令工匠进场，此刻眼前却是一片杂乱。木料堆在西侧，砂石占了东角，几根标桩歪斜插在土里，与图纸上的阶梯看台位置差出半丈不止。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尘土味，我拢了拢袖口，玄色宫装下摆沾了灰也不在意。
工匠甲正蹲在一处木堆旁比划尺寸，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我，连忙起身拱手：“娘娘早。”
“场地清空了？”我问。
“统领府昨夜派人搬走了最后一批军械，这地方如今干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只是工人们头回搭这种斜台，怕放线不准，先试了两处桩子，还没敢打基。”
我走到那三根标桩前，脚尖轻点地面：“这里该是第一阶起坡处，现在偏左了。百姓站在外围，视线会被前排挡住。你让人重新拉线，按图上标注的方位校准。”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喊人。我跟着走过去，见他们用麻绳连起四角木桩，刚要钉入土中，我伸手止住：“再往南挪三寸。”
“为何？”工匠甲皱眉。
“地势南低北高，若台基太靠北，后排人仰头看久了会累。”我说，“我们不是搭戏台，是让百姓看得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起伏，终于点头，命人移桩重定。我蹲下身，手指拂过泥土，确认夯实程度。几个工人见我亲自查验，动作也谨慎起来，不再随意夯打。
日头渐高，第一批木架立了起来。我绕到主承重区，抬头看横梁连接处，发现有两处榫口未咬紧，便叫住正要固定的工匠：“拆了重做。”
工匠甲赶过来：“娘娘，这法子快，又能省工时，晃动也不明显。”
“快不等于稳。”我伸手叩击一根横梁，声音发空，“百姓上千人站上去，万一塌了，谁担得起？主结构必须用老法子，榫卯严实。外围辅助架可用快装件，但每处连接点都要加铁箍固定。”
他沉默片刻，看了眼远处正在赶制的改良支架，终于点头：“好，主区按老规矩来，边上用新件拼接，既保安全，也不误工期。”
我未多言，只说：“今日必须把基础框架立完。”
他抹了把脸，招呼手下分头行事。有人拆解已搭的松散结构，有人搬运新料，工地渐渐有了章法。
午后我去皮影戏棚查看。艺人乙正伏案雕刻，桌上摆着几个已完成的戏偶，衣饰华美，面容却显老成。我拿起主角那个，眉峰压得低，嘴角下垂，粗布衣上竟绣了暗纹。
“这不像寒门少年。”我说。
艺人乙抬头，脸上有倦意：“民间好角儿都这么刻，显得有分量。”
“可他不是权臣，是个穷学生。”我把戏偶放回案上，“眼睛要清亮些，眉间距放宽，嘴角微微往上提一点。补丁该在肩头和肘部，用粗线缝，别绣花。”
他迟疑着拿起刻刀，照我说的改了眼型。我又翻出带来的《百工图》副本，指着其中一幅农夫画像：“你看这线条，简单，但神气在。他读书是为了治水修渠，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衣服就用粗麻布，颜色也别太新。”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放下刀：“我明白了。先前总想着怎么好看，反倒失了真。”
我点头：“你们这一出戏，是要让人信——穷孩子也能做成大事。”
他重重应了一声，当即拆了原有戏服，另取布料重制。我留下一句话：“明日我要看到新偶成型。”
傍晚前我再回舞台区，地基已重新夯实，主台骨架竖起，横梁连接处全部加固，快装件在外围依次拼接，整体稳当了许多。工匠甲站在高处指挥，见我来，跳下地迎上前：“按您说的办了，主结构今晚就能合顶。”
我走上台阶，踩了踩脚下木板，稳固无晃。又检查了几处边缘护栏，高度合适，棱角打磨圆滑，不会伤人。看台呈阶梯状展开，前低后高，各角度视野通畅。
“戍边将士荣誉席设在哪里？”我问。
“最前排中央，留了十二个位子，背风朝阳，已加厚垫层。”他说，“每位座旁备有热汤袋，防夜里凉。”
我点头：“好。”
天色渐暗，工人陆续收工。我未走，立在高台边缘，看着他们一盏盏熄灯。有人扛着工具路过，低声嘟囔：“不过一场庆典，何必这般较真。”
我未斥责，只提高声音道：“你们今日搭的每一块板、刻的每一刀纹，都会被百万人看见。这不是排场，是历史。”
说话那人停下脚步，回头望我一眼，没吭声，但也没再抱怨。
艺人乙的小棚还亮着灯。我走过去，见他正用细针调整新制戏偶的眼皮弧度，桌上摆着三套不同质地的粗布衣，已染成旧色。他抬头看我，眼里有血丝，却透着劲头：“明日辰时，新偶可试演。”
我看了眼那个少年形象，眉目舒展，嘴角微扬，补丁位置准确，像极了昨日槐树下那两个捧书的年轻人。
“好。”我说。
离开时，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宫墙外的工地沉入暮色，木料堆整齐码放，工具归箱，地面扫净。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初具轮廓的看台，在残阳余晖中静静矗立，像一道将要铺开的长卷。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木屑与泥土的气息。我伸手抚了抚胸前玉佩，指尖触到熟悉的狐形轮廓。这不是妖力的标记，也不是权位的象征，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像农夫摸锄头，匠人试刀锋。
一名小宦官提灯候在宫道拐角，见我走近，轻声问：“娘娘可要回殿？”
我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退下。我仍立着，目光落在那片即将搭起展棚、铺开长卷、摆上百姓亲手制作器物的土地上。没有人会知道这些安排源自一个午后槐树下的对话，也不必知道。
重要的是，有人开始相信——普通人也能做大事。
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灯笼尚未点亮，远处市井灯火已星星点点亮起。我听见自己说：
“明日开始，试演彩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