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交流碰撞,思想火花
太阳偏西,灯火一盏盏亮起,我仍站在农耕图前。孩子们围着我,手里举着纸页、泥人、歪斜的字帖,问这问那。一个男孩举起练习册,上面写着“民为邦本”四个字,笔画虽拙,却一笔不落。
我接过笔,在他本子上写下第五个字:“信”。
“信什么?”他仰头看我。
我望着满场灯火,听着笑声、锣鼓声、皮影戏幕后的唱腔,轻声说:“信你自己。”
话音落下,人群稍稍退开些,文人甲从书案后走了出来。他怀里还抱着那只无耳粗碗,袖口沾了墨迹,脸上神情比先前松动许多。他站到我面前,拱手道:“娘娘方才一句‘信自己’,胜过千篇奏疏。”
我没有应他这话,只问:“你今日写的‘食为民天’,可是真心?”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笔。“从前写这些字,总怕太直惹祸,也怕旁人说妇人女子谈政论事,不合规矩。”他说完,抬眼看向我,“可今日见百姓捧陶碗如捧玉器,听孩童唱俚曲如闻雅乐,我才明白——规矩若压住了活人的声音,那便不是规矩,是枷锁。”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学者乙踱步而来,身着深青儒衫,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眉头微蹙。“文兄此言差矣。”他开口,语气平缓却不容让,“礼乐有制,五音有序,岂能因一时之兴,便弃千年法度?民间俚曲虽生动,终究杂乱无章,难入教坊正声。”
文人甲正要反驳,我先一步走上前。“学者所言,我也想过。”我说,“昨夜听皮影戏班演《少年治水记》,唱词用的是乡音,节拍也不合宫商,可台下人人跟着点头,有人甚至落下泪来。这不是因为唱得多好,而是它说的是真事,讲的是真人。”
学者乙捻须不语。
我继续道:“匠人造碗,不为留名青史,只为盛饭装汤;农夫犁田,不求载入典籍,只盼秋收满仓。文化也是如此。若只把文章锁在书房,音律关在宫墙,那传下来的不过是空壳。真正的道,在人活着的地方。”
学者乙眼神闪动,终于道:“可若无典籍记载,无制度规范,后人如何传承?”
“那就让人记下来。”我说,“不是由一人执笔定乾坤,而是百人千人各自记录。文人甲可编《市井录》,收录街头诗稿、百姓家书;学者乙可带弟子走乡野,录下各地节令歌谣、婚丧古调。不必强求统一,也不必分高下。百花齐放,才是活的文化。”
文人甲眼睛一亮,当即转身回案前,铺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我愿主笔《春论坛稿》”,他说,“将今日所议整理成册,公开刊印,不限身份,凡有见地者皆可投稿。”
学者乙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当真不怕惹非议?”
“怕。”文人甲停下笔,抬头一笑,“可更怕一辈子写字都缩手缩脚,到最后连自己为何而写都不记得了。”
学者乙缓缓点头,终是叹了口气:“我这一生钻研古乐,总以为离经叛道便是败坏纲常。今日看来,或许是我把自己困住了。”
他转向我:“娘娘说得对。五音本源于人心喜怒哀乐,而非竹帛条文。若民间有好曲,何不采之?若乡野有佳调,何不纳之?我愿拟一道《乐制改良建议》,提议设‘采风使’巡行各州,专收民谣俚曲,择其良者补入教坊试奏。”
我摇头:“不必称‘建议’,直接写‘草案’即可。你们二人今日所思,已不只是议论,而是开端。”
话音未落,人群中走出几位年轻士子,手中拿着纸卷。“我们也想参与。”一人上前,“我们读过《百工图》,也听过娘娘讲‘以工代赈’,愿协助编录民间技艺实录。”
又有一老乐师拄杖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吹笛的少年。“我们世代传曲,从不曾进宫献艺。”老人说,“若真要采风,我们愿带头奏一曲《田埂调》,原原本本,不加修饰。”
场面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搬来长桌,摊开纸笔,当场开始起草条目;有孩童围坐一圈,背诵刚学的《节气谣》;皮影戏棚前聚起一圈人,正在讨论下一出该演哪个村的治渠故事。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冷语:“妇人女子,谈经论乐,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是个中年儒生,衣冠整齐,手持折扇,脸色不大好看。“自古礼乐由士大夫执掌,如今竟让女子主持议乐,还鼓动庶民妄言制度,岂非乱序?”
没人接话。气氛一时凝住。
我没有看他,只对身边的孩子们说:“刚才你们唱的《节气谣》,再唱一遍给我听听好吗?”
孩子们互看一眼,随即清了清嗓子,齐声唱起:
“正月剪枝二月下种,
三月犁田四月青,
五月初穗六月盈,
七月晒谷八月藏……”
歌声清亮,节奏简单,带着泥土气息。唱到“九月收棉十月初酿”,连那位老乐师也跟着轻轻打起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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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生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最终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文人甲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他走得了,但声音走不了。”
我点头。“只要还有人愿意听,真实就不会消失。”
学者乙这时已展开随身携带的乐谱纸,正与一名弟子低声商议。“我们今晚就把《十二律变奏法》简化三版,明日带到乡学去试教。”他说,“不能再等了。”
文人甲也将写好的《春论坛稿》初稿递给我看。内容不多,却条理清晰:一是设立《市井录》编纂局,面向全民征稿;二是推动“百工入册”行动,系统整理民间技艺;三是建立“采风使”制度,每年巡访五州,带回地方文化实录。
“不必署我一人之名。”他说,“这是大家的话。”
我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取出笔,在下方添了一句:“文化不在高堂之上,而在众人开口之处。”
然后合上册子,交还给他:“明天就开始吧。”
这时,一阵晚风吹过广场,掀动了布幡一角。灯火映照下,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执笔书写,或低声讨论,或教孩子识字认谱。一个少女正向学者乙请教五音对应时节,另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用炭条临摹百姓乙陶碗上的纹路。
文人甲坐回案前,重新蘸墨,写下第一行标题:《市井录·卷一》。这一回,他落笔极稳,毫无迟疑。
学者乙则站在乐理展棚旁,指着新绘的音阶图,对几名年轻学子讲解如何将俚曲转译为工尺谱。他说话时手势多了,眉头舒展,连声音也比先前洪亮几分。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灯火照在脸上,暖的。远处传来新的唱声,是另一组孩子在练《童谣联唱》,词句稚嫩,却一字一句,认真无比。
文人甲忽然抬头问我:“娘娘接下来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我说,“我就在这里。”
我走到农耕图前,伸手抚过画中那位敲锣老人的脸。颜料还未干透,指尖沾上一点红。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头看我,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涂鸦本。她翻开一页,上面画了很多人,中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女人,头顶发光。
“这是我画的你。”她说。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画得好。”
她用力点头:“以后我也要写书,写今天的事。”
我从袖中取出一支普通毛笔,没有镶玉,也没有刻字,只是洗干净的新笔。“送给你。”我说,“等你写完第一行字,再来找我看看。”
她接过笔,像接过一把剑,转身就往母亲那边跑,边跑边喊:“娘!我有笔了!我要写字了!”
人群发出轻轻的笑声。文人甲看着她跑远,忽然对我说:“原来改变,是从这么小的事开始的。”
“一直都是。”我说。
我站起身,走向案桌。文人甲正在誊抄《春论坛稿》终稿,学者乙则在核对采风路线图。我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画另一种布局——不是舞台,不是展区,而是一座学堂的草图,门前种树,墙上开窗,屋内不分贵贱,男女皆可入座。
“这是什么?”文人甲问。
“未来的书院。”我说,“不考功名,只授实学。教人识字,也教人思考。谁都可以进来,只要想学。”
他放下笔,走过来仔细看。“该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三个字:
“信己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