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百姓称赞，文化繁荣
阳光移到中天，展区全亮了起来。孩童在农耕图前模仿犁田动作，老人坐在荫凉里读诗稿，异邦人拿着纸卷四处拍照临摹。没有谁高声喧哗，也没有谁匆匆走过。每件东西都有人看，每句话都有人听。
我站在中央高台边缘，并未下台。人群开始散去，脚步缓慢，像是舍不得走完最后一段路。有人停下与邻居说话，有人回头再看一眼墙上那张沾着米粒的《灶神祝》。我看见百姓丙牵着孙子的手往坊口走，孩子手里攥着一张拓印的节气图，边走边念：“清明下种，谷雨插秧……”老太太听见了，笑着拍腿：“这不就是咱家墙头贴的嘛！”
我轻轻退后一步，脱下外袍交给身后侍女，换上一件浅灰斗篷，压低帽檐，混入归去的人流。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耳边全是零散话语。
“你瞧见皮影戏没？那少年治水的模样，跟咱们村去年修渠时一模一样。”
“可不是，我家小子回来就拿泥巴堆了个坝，还非说能挡三丈浪。”
“娘娘办这场会，不是让我们看热闹，是把话还给我们说了。”
我放慢脚步，在街角茶摊旁站定。两张长凳并排摆着，百姓甲和百姓乙正坐下来歇脚。一个要了一碗粗茶，一个拎着半袋新磨的麦粉。
百姓甲咂了口茶，叹道：“办得真热闹。”
百姓乙吹着碗沿，接话：“热闹是热闹，可热闹顶什么用？饭不能当饭吃，曲子也不能补屋顶。”
百姓甲扭头看他：“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昨儿夜里翻那本《百工图》，照着上面画的榫头，把我家漏雨的屋檐修好了。那图边上还注了解法，说是‘斜三压四’，我试了，真严丝合缝。”
百姓乙愣住，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还有我家丫头，”百姓甲继续说，“她才八岁，背得出整篇《节气谣》。前日看天色要变，非说今日有霜，让我把菜窖盖好。我不信，结果昨夜果然结了一层白。你说奇不奇？这不是学问，是什么？”
百姓乙低头不语，片刻后才开口：“我家老爹早年也记过一本农事簿，字歪得像蚯蚓爬，后来被先生笑话，就烧了。现在想来……真是蠢。”
他抬头望向坊门方向，那里还挂着一幅童谣海报，红纸黑字写着“立夏称人，不疰夏”。他忽然笑了：“这不就是咱小时候唱的嘛。”
百姓甲点头：“原以为是娘娘赏我们看稀奇，如今才懂，是她把根还给我们了。”
我站在阴影里，手指微微收紧，袖中那份未送出的《农谚诗笺》修订稿被捏出一道折痕。那纸上我添了三条本地土法，批注了七处节气偏差，本打算悄悄放在某位老农的摊位上。现在我不急了。
百姓乙喝了口茶，忽然哼起一段调子——《田埂调》的第三句，轻快又带点沙哑。百姓甲跟着打起节拍，两人越唱越响，引得旁边卖糖糕的老妇也插了一句。
“你们这一唱，倒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妇笑着说，“那时候哪有什么学堂，大人干活，小孩就在田埂上学歌。一句一句传下来的，比书还准。”
“所以啊，”百姓甲放下碗，“文化不是挂在宫墙上的金匾，是踩在泥里的脚印。娘娘没让我们仰头看她，是蹲下来，把咱们的声音抬高了。”
我转身离开茶摊，脚步比来时稳。街巷渐窄，两旁灯笼陆续点亮，映着各家门前新贴的节气笺。一个孩子跑过，手里举着皮影戏偶的仿制品，嘴里喊着“开渠啦！开渠啦！”母亲在后头追，脸上却带着笑。
走到一条挂满灯笼的坊巷，我停下。风从巷口吹进来，灯影晃动，光斑落在脚前。我仰头看天，暮色已染上淡青，第一颗星刚冒出来。
我记得雷夜守城那天，天上也是这颜色。那时我独自登楼，烬心火在体内灼烧，耳边是敌军咆哮与百姓哭喊。没人相信我能守住，连我自己也不信。可我还是站上去了，因为我知道，若我不挡，便无人替他们发声。
如今不同了。我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高处，而是千万人的声音汇成风，托着我往前走。他们不再叫我妖妃，也不再跪地求粥。他们开始背节气、修屋顶、教孩子、写村志。他们用自己的话，讲自己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守护。
我伸手抚过眉间。朱砂一点，静静泛红，像从未熄灭的火种。它不在为痛而燃，而在为信而亮。
百姓说文化昌盛，其实不是哪一个人的功。是那个照着《百工图》修好屋顶的男人，是那个背下《节气谣》提醒父亲盖窖的小女孩，是茶摊上敢于质疑又愿意改口的百姓乙，是哼起旧调、记得根源的普通人。
他们才是文化的根。
我从袖中取出纸卷，那是我一路走来记下的言语——“把根还给我们了”“踩在泥里的脚印”“娘娘蹲下来，把我们的声音抬高了”。字迹潦草，却比任何奏章都重。
这份笔记，我会带回别院，逐条誊清。明日面君时，不必争权夺利，不必谈兵论政。我只愿说一句：请让这些声音继续传下去。
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墙上看见自己的字。
让每个老人写的村志有人收。
让每一首田埂上的歌，都不被当成野调。
风再起，吹动斗篷一角。我整了整衣领，迈步前行。前方是暂居的别院，门楣上挂着一盏素纱灯，灯下有片落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我踏上台阶，手扶门环，停顿片刻。
屋里烛火未点，案上砚台开着，笔架空了一格。
我从怀中取出纸卷，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