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传承建议，获准施行
晨光刚透窗棂，我已坐在案前。昨夜带回的纸卷摊在面前，墨迹未干，是我誊清的一字一句——“把根还给我们了”“踩在泥里的脚印”“娘娘蹲下来，把我们的声音抬高了”。这些话不是百姓夸我，是他们在说自己的命。
我将纸卷收进袖袋，起身时顺手整了下衣领。今日穿的是玄色宫装，金线绣着狐形暗纹，但我不再遮掩那点眉间朱砂。它本就不是为了藏，而是为了亮。
宫道上人影渐多，内侍低头让路，脚步轻得像怕惊了什么。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昨日文化节散场后，消息早传开了。有人说是盛事，有人说是虚热闹，可那些孩子举着皮影跑过街巷的声音，比任何奏报都真。
御书房门开着，萧云轩正在批折子。他抬头见我进来，笔没停，只说：“这么早？”
“有事要奏。”
他放下笔，揉了揉腕子，“说吧。”
我没有立刻开口，先从袖中取出纸卷，放在他案上。他看了眼，没动。
“陛下可记得幼时背过的《童蒙训》？”我问。
他一顿，抬眼看我。
“如今还有几家孩童能诵？”
他沉默片刻，道：“宫里教读还在用，民间……听说少了。”
“不止是《童蒙训》。”我说，“前日我在茶摊听见百姓说话。一人说他照着《百工图》修好了漏雨的屋檐；另一人说他女儿靠《节气谣》提醒他盖窖，躲过了霜害。他们不识字，却能把谣词背得一字不差。这不是我教的，是他们自己传下来的。”
萧云轩坐直了些。
“文化不在宫墙之内。”我说，“它在田埂上，在灶台边，在老人哄孩子的调子里。我们办文化节，不是施恩，是归还。若无制度护持，这些声音迟早会断。”
他伸手拿起纸卷，一页页翻看。上面记的都是原话，一个字也没改。
“你是想设官管这事？”
“不只是设官。”我说，“要立机构，专理民间典艺传承。州郡设传习所，选懂手艺、会唱古调、能写村志的人授业。不拘出身，不论贵贱，只要手中有活技艺，口中传得老规矩，就能进去教。”
他眉头微动，“劳民伤财，恐扰农时——这话你可想过了？”
我点头，“大臣甲一定会这么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声：“大臣甲求见。”
我和萧云轩对视一眼，都没出声。
大臣甲进来，行礼后站定，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纸卷。
“臣听闻昨夜娘娘归院后整理民语，欲呈天子推行新政？”他语气平稳，却带着试探。
“正是。”我将纸卷递过去，“请大人看看。”
他接过，略一浏览，便道：“百姓几句闲谈，如何当得国策依据？设馆舍需拨银、征役、建房、养人，春耕在即，岂不误事？”
“今春农事未误。”我答得干脆，“反因《百工图》修渠三十七处，增田二十顷。河北两县照图改建水车，省工三分之一。这图是谁画的？是我们派人去乡里采回来的。百姓早就会，只是没人记。”
大臣甲张了张口，没接话。
我继续说：“传习所不占良田，不抽丁壮。选址可用废弃祠堂、旧驿馆、空仓房。经费不必另拨，从各地‘文教余款’中调剂即可。去年各州上报结余八万两，多数压在库中生锈。与其闲置，不如用来请几个老匠人、请几位会唱古歌的妇人，教孩子们认祖宗留下的东西。”
萧云轩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案沿。
“而且。”我看向他，“这不是花钱，是生财。河北匠人改良犁具后，邻县纷纷来购，已有作坊开张。若设传习所，统一图样、规范工艺，还能出口外邦。《百工图》模型已被异邦商人买去三套，每套换回铜钱十二贯。这是实打实的利。”
大臣甲脸色变了变，“可……此举前所未有，万一失控……”
“什么叫失控？”我打断他，“百姓自己修屋、种地、教孩子，怎么就叫失控？他们不是乱民，是治世之基。陛下登基以来，重农桑、减赋税、兴水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百姓活得安稳、活得有尊严吗？如今他们自己找到了路，我们却要说‘不行，你们太吵’？”
殿内一时安静。
萧云轩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月白锦袍上，映出肩头一道浅痕——那是龙纹位置，此刻隐而未现。
他转身，看向大臣甲：“朕问你，历代亡国，多因何起？”
大臣甲低首：“或因暴政，或因兵祸，或因权争……”
“都不是。”萧云轩摇头，“亡于忘本者多。百姓忘了祖宗怎么活，官府忘了百姓怎么过。上下脱节，言语不通，心也就散了。今日之民声，即明日之国本。你说劳民伤财，可曾算过，若民心尽失，代价几何？”
大臣甲垂首不语。
萧云轩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卷背面写下八字：“此策可行，速办勿怠。”
他掷笔回身：“设文脉司，专理此事。各州郡立传习所，三年内遍及天下。择贤者授业，不限身份，官府供食宿、发薪帖。所需款项，从文教余款先行支应，不足部分列明年预算。”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拟个章程，三日内交来。”
我躬身领旨：“臣遵旨。”
大臣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是退下。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再未回头。
我站在原地，没急着走。
“你真打算三天交？”萧云轩问。
“已经开始了。”我说。
他挑眉。
我从袖中取出舆图与户籍册，放在案角，“方才进来时，已让内侍取来的。现在只想问陛下一句：边远村落、少数民族聚居地，要不要算进去？”
他看着我，“你说呢？”
“要。”我摊开舆图，指尖划过西南山区，“这里住着六姓苗民，会织‘云雷锦’，图案代代口传，如今只剩两位老人记得全谱。再不录，就没了。还有北境三屯，戍边将士后代仍唱战歌，调子粗，词也土，可那是血里传下来的。”
他盯着地图，良久点头：“都算。一个都不能少。”
我抽出朱笔，在图上勾画起来。每一笔落下，就是一个点位。州城、县城、大村、小寨，连山坳里的孤户人家，我也标了个记号。
“名字呢？”他忽然问。
“传习所？”我抬头，“就叫‘信己堂’吧。”
他一怔。
“信你自己。”我说，“那天孩子作业上写着‘民为邦本’，我题了这个。文化不是让人仰头看的，是要让他们相信，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是有分量的。”
他笑了下，眼角细纹舒展开，“好名字。”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勾画。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窗外风起，吹动帘角。阳光斜移，照在我手边的纸堆上——风物志、人口簿、历年文教报表，还有昨夜那份百姓言语录。它们叠在一起，不高，却沉。
萧云轩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案，重新提笔批折。我没打扰他，只将勾好的舆图轻轻推到一侧，方便日后取用。
片刻后，内侍轻步进来，低声问：“娘娘可是要在偏殿拟定章程？需不需要备茶？”
“备吧。”我说，“还要炭盆，夜里冷。”
内侍应声退下。
我抱着资料起身，往偏殿走去。路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
萧云轩正低头写字，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右手腕——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案上那张写着“速办勿怠”的纸，被风吹得起了一角。
我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偏殿书案已清空，我将舆图铺开，压上镇纸。翻开第一本风物志，找到西南苗区记载，对照人口簿核对村落数量。
朱笔再次提起，在“云雷锦”旁标注：“传人仅存二人，年龄七十六、七十九，建议本月内派员记录。”
窗外，日头正中。宫道上有脚步声经过，很快远去。
我低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