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机构筹建,人才汇聚
偏殿的烛火已燃了半宿,我放下朱笔,指尖有些发僵。炭盆里的火苗低了下去,只余几块暗红的炭心在灰烬里喘着气。窗外天色微青,檐角滴水声断断续续,昨夜下过一场小雨。
内侍轻步进来,捧着一叠刚送来的名册。“娘娘,旧驿馆那边清出来了,第一批人今早便到。”
我点头,将最后一份《基建简规》卷起,用丝带扎好。“走,去信己堂。”
旧驿馆在城东,原是前朝废弃的官舍,三进院落,主厅宽敞,东西两侧有耳房和厢廊。此时大门敞开,工匠们正搬出积年的木箱与账本,尘土在晨光中浮着。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根木尺,对着地面比划,眉头拧得死紧。
“榫口尺寸不对。”他抬头见我进来,站起身,“梁高也窄了两寸。没图样,难搭架。”
我认得他,是工部退下的老匠人,姓赵,人称工匠甲。昨夜名册上写着:擅古建营造,家传“九柱连环”法。
“图样这就给你。”我把卷轴递过去,“三日出样,七日立梁,可成?”
他接过展开,一眼扫过,手指顺着墨线走了一遍,脸色松了些。“能成。只是这地基年久,得先夯一遍。”
“你定章程,缺什么报来,今日就拨。”
他抱拳,转身招呼几个后生去取工具。我往里走,西侧耳房门开着,几位学者模样的人站在空架子前低声议论。其中一人转过身,正是昨日在文化市集与文人甲争执的学者乙。
“娘娘。”他拱手,“典籍无处安放。此地潮湿,若无防潮箱柜,纸页不出半月便霉。”
我往屋里看,稻草已铺了一层,但确实简陋。
“耳房即日起归藏书区。”我说,“半月内配齐樟木箱、防潮瓮。凡携文本者,食宿全免,每月另发薪帖。”
众人一愣,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学者乙迟疑道:“那……讲学内容可有限制?”
“不限。”我答得干脆,“不改技艺本源,不夺传承署名,不拘讲学内容。此处非官衙,乃共业之所。”
说完,命内侍取来一块厚木板,提笔写下这三句话,钉在主厅门口。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低声道:“真能让咱们自己教?”
“你祖上传的织锦法,是你家的。”我看向一位苗族老妇,“只要愿意教,我们就设席位,请你坐上首。”
老妇眼眶一热,低头摸了摸怀里包袱。我走近,见她正摆弄一架旧织机,机杼残缺,线轴干裂。
“云雷锦的第三十六道纹,可是象征祖灵引路?”我问。
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在风物志上读过。”我蹲下身,“您若愿意,我们可派人记录全谱。”
她手微微发抖,解开包袱,取出一卷泛黄的布片,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纹样。“只剩我和妹妹记得了……再不传,就没了。”
我伸手轻抚那布面,针脚细密如雨丝。“不会断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都静了下来。片刻后,一位老铁匠从背囊里掏出一本油纸包好的册子,放在临时搭起的桌上。“这是我家传的锻刀图谱,三百六十式,从未外传。今日,献给信己堂。”
接着,陶匠拿出窑变釉方,染坊妇人捧出失传的植物染法,连那位先前质疑的学者乙,也从箱底取出一摞手抄本,登记入册。
正午时分,主厅已初具模样。工匠们按图施工,木料堆在院中,刨花纷飞。学者们清理出西廊,摆上书架,开始分类编目。孩子们在廊下帮忙编号木匣,老人坐在檐下补织机。
我正核对名单,忽听外头一阵忙乱。原来雨又下了起来,不大,却持续不断。几块刚运来的松木搁在院中,已被打湿。
工匠甲跑来,脸色焦急:“木料受潮,明日无法上漆,工期得延。”
我看了看天,雨丝斜斜地飘着,檐水连成了线。
“停工一日,不误事。”我说,“请各位匠人进堂,讲讲古法防蛀术。木料泡桐油、晒干、熏艾,这些功夫本就不该省。”
工匠甲一怔,“您是说……趁这工夫教学?”
“正是。”我又转向学者乙,“您熟节气,不如讲讲‘雨水’与‘惊蛰’对营造的影响。大家一边避雨,一边学。”
众人先是沉默,随即有人笑了。一位老木匠拍腿道:“嘿,我年轻时跟师父学艺,下雨天就是听课日!”
于是,主厅临时成了讲堂。老匠人站上台,手持一块陈年木料,讲解如何辨识纹理、防虫蛀;学者乙则展开一幅手绘节气图,讲述何时伐木、何时制胶最为适宜。听众围坐一圈,有匠人,有学者,也有家属孩童。
到了傍晚,雨停了。工匠们重新开工,手脚更利索了。我见东厢灯火通明,工匠甲正带着人赶制“百工陈列架”,锯声、凿声、敲打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热闹的曲调。
西廊那边,学者乙与几位老儒伏案疾书,桌上摊着《民间抄本目录》,旁边堆着刚整理出的竹简与纸卷。他们正在拟定分类体例,争论某个条目该归“技艺”还是“礼俗”。
我未打扰,只让内侍悄悄送去两桶热粥、几盆新炭。粥桶放在廊下,炭盆摆在角落,谁冷了自取,饿了自盛。
夜深,主厅只剩我一人。案上堆着各地报备的技艺清单:西北的皮影刻法、江南的缂丝技艺、岭南的藤编工艺……每一张纸上都按着指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全是亲手所留。
我翻到苗绣那一栏,老妇的名字旁多添了一行小字:“愿授徒三人,长女、次女、外孙女。”
朱笔蘸了蘸,我在下方批注:“优先安排居所,配两名助手协助记录。”
炭火噼啪一声,火星跳起,映得纸面微亮。我抬头,见窗外月出云隙,照在院中刚立起的梁柱上,影子斜斜地投在墙边。
工匠甲还在东厢忙碌,身影在窗纸上晃动。西廊灯未灭,学者乙低头写字,笔尖沙沙作响。
我合上名册,披上薄氅。这一夜还长,明日还有三处选址要查,五份章程要审。但此刻,我不急着走。
信己堂的地基已经夯过一遍,梁也立了起来。人来了,话讲了,心也落了地。
我拿起笔,在新一页纸上写下:“三月初七,信己堂首日营建,百工至二十七人,学者十一人,携技艺四十三项,文本六百一十二卷。雨一日,未停工。”
写完,吹干墨迹,夹进名册。
窗外,月光移过屋脊,照在门口那块木牌上。
“此处非官衙,乃共业之所。”
字迹清晰,无人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