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友好接待,暗流涌动
辰时的钟声刚响过三刻,我踏进鸿胪寺接见厅时,使者乙已立于庭中。他穿一袭深青交领长袍,袖口压着银线云纹,腰间佩玉未鸣,站姿端正却不显拘谨。见我进来,他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分毫不差。
“贵国使节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落在这方厅堂的中央。
他抬首,面上带笑:“久闻大胤文教昌盛,能亲至都城,实乃幸事。”
我点头,请他入座。左右宫女奉茶,青釉杯底浮起一片嫩芽,缓缓舒展。我没有动自己的那杯,只看着他执盏轻啜,指尖搭在杯沿,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听闻贵使前日抵京,却闭门未出。”我说,“可是水土不服?”
“并非如此。”他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初来贵地,不敢轻动。唯恐举止失当,有损两国和气。”
我轻笑一声:“贵使言重了。既持节而来,便是客人。我朝向来以礼待宾,岂会因细故责人?”
他嘴角微扬,似是松了口气:“娘娘宽厚,令人感佩。”
我没有应这句赞,转而问:“此次来访,不知所为何事?可有国书呈递?”
他神色不变:“国书尚在整理,未及正式递交。此番前来,本意是为观摩贵国新政,尤其是民间技艺传承之法。近来各地传言‘信己堂’聚百工、传绝学,连边陲老匠也得授田安家,实乃前所未见之政举。”
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像是早已备好说辞。但我听得出来——他等这句话很久了。
“哦?”我微微倾身,“贵使一路自南陆登岸,绕开军镇,直趋都城。途中未曾停驻,却对我堂名如数家珍。莫非未至其地,先闻其声?”
他眼尾几不可察地一凝,随即笑道:“确有耳闻。边境商旅往来频繁,常谈贵国新策。尤其‘云雷锦’重现人间一事,震动南疆织户。我虽未亲见,亦知此技已入信己堂名录。”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才缓缓道:“巧了。昨日本宫才批了云雷锦传习所选址,尚未张榜。贵使消息倒是灵通。”
他笑意未减:“或许是民间传得快罢了。”
我没有再追问,只命人取来《都城坊巷志》。宫女捧卷上前,我翻开至鸿胪寺附图页,指尖点在藏书阁位置:“此阁专贮前朝旧档,多有虫蛀,近年已少开放。贵使若对建筑感兴趣,不如看看这张图?飞檐出自北岭匠派,斗拱用的是老榫法。”
他接过图卷,低头细看,目光从封面扫到页脚,最后落在藏书阁西侧窗棂上。停留了约莫三息,便合上书册,赞叹道:“构造精妙,果然名不虚传。”
“贵使看得仔细。”我淡淡道,“不过,这图里缺了一处——西侧回廊去年塌过半尺,修缮时换了新木。如今外表看不出来,踩上去却略有异响。贵使若有兴趣,改日可实地走一遭。”
他抬眼看向我,笑意稍滞。
我起身,缓步走向庭外:“天气正好,不如 stroll 一圈?”
话出口我才觉失言,顿了一下,改口:“不如在外院走走。鸿胪寺花木虽不及宫苑繁盛,倒也有几分清趣。”
他跟上来,脚步依旧稳健。我们沿着石径前行,两侧柏树剪得齐整,枝叶间漏下碎光。走到东南角时,他忽然驻足,望着藏书阁外墙的雕花飞檐:“此处檐角刻的是‘螭吻’吧?与我国庙宇所用形制相近,只是少了额珠。”
“不错。”我说,“据说是前朝某位工匠仿北地传说所创,后来成了规制。贵使对这类细节如此熟悉,想必也是懂营造之人?”
“略知一二。”他答得轻描淡写,“幼时常随父观工,耳濡目染罢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轻响。我侧头看他,他正仰面望着阁楼高窗,眼神专注,像在数窗格数目。
“贵使似乎格外留意这栋楼。”我说。
“只是觉得结构奇特。”他收回视线,微笑,“毕竟,它离驿馆最近。”
我笑了:“说得也是。夜里读书,灯火透窗,确实扰人清梦。”
他未接这话,反而转向另一侧:“听说贵国近日允许百姓抄录乐谱、传唱农谣?连孩童之作也能上榜展出?”
“是。”我点头,“民声即政声。听得见,才治得好。”
“若有人借机散播妄言呢?”
“那就让他说完。”我看着他,“真话不怕听,假话经不起辩。贵使以为如何?”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高明。”
我们继续前行,途经一处小亭,他忽而提起织锦:“早年听闻贵国‘金缕织’断传百年,如今竟有复原之象?不知能否一观实物?”
我脚步不停:“金缕早已失传,现下只有仿丝线勉强替代。倒是云雷锦,用的是古法染经、双梭换纬,比金缕更难织。昨日本宫刚定下传习所地址,就在西市老坊区。”
他猛地看向我:“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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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瞥他一眼,“贵使对此格外关心?”
“只是……”他顿了顿,“若能派人学习此技,必能促进两国往来。”
“学习可以。”我说,“但需按我朝律例登记身份、居住时限,并由信己堂统一考核。不许私自访匠、不得携图出境。贵使若真有意,不妨先递个文书过来。”
他点头应下,脸上仍挂着笑,可眼角的纹路已绷得发紧。
回到接见厅前,我停下脚步:“今日相谈甚欢。贵使若无其他要事,便先回驿馆歇息。等国书递上,再议后续安排不迟。”
他深深一揖:“多谢娘娘接见,受益匪浅。”
我未还礼,只转身步入内廊。宫女紧跟其后,手中托盘盛着方才用过的茶具。我走至轿前,抬手轻叩扶手三下。她立刻取出素笺与炭笔,垂首待命。
“查乙使饮食偏好,尤注其拒用乳酪。”我低声说,“调两名懂唇语者,守夜窗下;另查三日前入京商队,是否与其同路。”
她笔尖微顿,迅速记下。
我掀帘入轿,又补一句:“勿惊驿馆猫。”
轿子启动,青砖道在轮下平稳延伸。阳光斜照,映得廊柱影子拉长。我靠在软垫上,闭目片刻,脑中回放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转折。
他不是为文化而来。
他是冲着前朝旧档去的。那些虫蛀的卷宗里,藏着三十年前两国密约的底稿——包括一条从未公开的边境勘界图,以及一份关于“玄凰祭司血脉”的调查记录。
而他知道信己堂的事太早,问得也太准。
轿子穿过宫门长道,两侧槐树新叶拂动。远处传来鼓楼报时的第十响,已是巳时三刻。我睁开眼,望向前方清政堂的屋檐。
快到了。
轿子停稳,我掀帘而出。宫女紧跟一步,手中仍捧着那叠指令。我踏上石阶,在门前驻足,回头看了眼来路。
鸿胪寺方向静悄悄的,唯有檐角铁马随风轻晃。
我转身推门而入,直奔案前。砚台里的墨还未干,笔架上一支狼毫微微颤动。墨,在空白纸页写下四个字:严查西窗。
然后将纸折起,放入信封,盖上私印。
外面天光正好,街上传来孩童嬉闹声。一辆运货的板车吱呀驶过,车夫吆喝着避让行人。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