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增进了解，信任初建
巳时三刻刚过，我还在鸿胪寺别院的偏殿里批阅宫人送来的文书。案头灯芯微微爆了个花，窗外传来脚步声，比先前使者离去时更轻，却停得更稳。宫女低声通禀：“娘娘，南陆使者乙求见。”
我没有抬头，只将笔尖顿了顿，“请他进来。”
使者乙步入殿中，衣袍整齐，手中未持物，身后也无随从。他行礼如仪，动作比昨日少了几分刻意，多了些自然。我抬手示意赐座，宫女端来新茶，青瓷小盏，不似昨日前后规整。
“贵使今日来得早。”我放下朱笔，指尖沾了点墨，在袖口轻轻擦过。
“昨夜归驿馆，辗转难眠。”他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娘娘所言‘百姓眼睛亮’，反复在耳中回响。我思来想去，仍有话想问。”
“说便是。”
他略一迟疑，“翻译官甲昨日报我，娘娘提及‘文化传承’时，用词极重。但他转述为‘技艺垄断’，我初闻时心头一紧，以为贵国欲独占匠法。”
我侧目看向立于侧后的翻译官甲。他额角微汗，低头不敢对视。
“甲。”我唤他名字。
“奴才在。”
“复述一遍，你昨日如何译的？”
“回……回娘娘，”他声音发紧，“小人说‘此技由民所创，亦归民所有，非官府可私’，但南陆语中‘归民所有’与‘不得外传’音近，或有混淆……”
我点头，未责骂，只转向使者乙，用南陆语道：“技艺属于百姓，非一家之私，更非一国之锁。若有人想藏，百姓自会撕开那张纸。”
使者乙猛地抬头，眼中惊意未散。“您懂南陆语？”
“听得懂，说得磕绊。”我说，“边关书贩卖的话本里学的，字不识全，靠上下文猜。”
他怔住片刻，忽而笑出声，肩膀松了下来。“难怪您能识破铜筝指法变化。我以为只是巧合。”
“不是。”我说，“你们的谱子写得清楚，只是中原无人愿细看罢了。”
他静了片刻，主动开口：“我国铜筝，乐户世袭传授，民间另有师徒相承。官署录名册，三年考一次，通不过者除籍。但乡野之间，老人教孩子，仍是口传心授为主。”
我取过纸笔，记下“乐户除籍”“口传心授”几个词。“那若有人不愿入册，只在家传艺呢？”
“官府不管。”他说，“只要不冒称乐工、领俸禄，便算自由身。但我们担心技艺断代，所以设了‘存音堂’，专收老艺人弹奏，刻成竹简保存。”
“存音堂？”我问。
“是。每城一座，屋内四壁贴绒布，中间架铜管录音——类似钟鸣收集之声气，再由匠人还原曲调。”
我停下笔。“你们能把声音留住？”
“只能留个大概。”他苦笑，“像雾里看花。但总比彻底消失好。”
我盯着纸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世上真正在做事的人，其实都差不多。一个怕手艺丢，一个怕歌谣断，谁都不是为了自己。
“我们信己堂，也在做类似的事。”我说，“不光记手艺，也记人。画师之子画父亲锻剑，农妇口述耕种时辰，连小孩背节气谣，我们都录下来。不是为了当古董供着，是怕后来人忘了——这些事，原本是谁在做。”
他望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昨日那种谨慎试探，倒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娘娘不介意我直言吗？”他忽然问。
“你说。”
“起初我以为，信己堂不过是您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毕竟让庶民留名青史，谁听了不动心？可今日听您谈传承，不像作伪。”
“我不需要收买人心。”我说，“他们本来就在支撑这个国家。我只是把一直被忽略的事，摆到台面上而已。”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屏风前——正是昨日所赠《百工图》屏风。阳光斜照，绢面泛金，铸剑炉火仿佛真在跳动。
“画中人，真是匠人本人？”他回头问。
“不信？”我拍了下手。
宫女应声而入，带进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粗布短打，手上带着茧。他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动。
“那是你父亲？”我指着画中赤膊挥锤之人。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点头：“是。去年冬天画的，他手肘旧伤发作，还坚持打了三日铁胚。”
使者乙走近细看，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五指张开，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其余三指微颤，似握锤又似控火。
少年见状，竟也抬起手，做出同样动作，只是更熟练，指尖还有节奏地抖了两下。
“这是……”使者乙看向我。
“锻剑第三式‘引焰归鞘’的手诀。”我说，“只有真正打过十年铁的人才知道，火候到了，手腕要这么震一下，才能让钢纹闭合。”
他沉默良久，手指缓缓落下。
“贵国重民如斯，实乃罕见。”他低声说。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指着屏风末尾那幅“灯火长卷”：“你看这里，一群人举着灯笼走在夜里。没有帝王，没有官员，只有一双手，把火把递给下一双。光要传下去，不是靠下令，而是有人愿意把手伸出来。”
他久久伫立，直到阳光移过肩头。
午时将近，我命撤去正殿规制，移至别院茶室。侍从退下，只留翻译官甲在旁记录。我亲自换上粗瓷茶具，倒了一杯递过去。
“此刻非国使，亦非娘娘。”我说，“只是两人论事。”
他接过茶，指尖碰到碗沿，微微一顿。
“其实我也曾疑你来意。”我坐到他对面，“带《南音谱》而来，看似友好，实则试探。但我看你谈乐户制度时眼中有光，讲存音堂时不避弊端，知你非虚饰之人。”
他抬眼，喉结动了动。
“我此次出使，本只为查前朝旧档。”他终于开口，“但亲眼所见，已超使命范围。若我如实回报，恐触怒权臣，说我偏袒敌国。”
“那就别报给权臣。”我说，“报给你的乐署，给存音堂，给那些真正想留声的人。文化之事，不必经由政途。”
他呼吸一滞，像是被什么击中。
“若将来，”他缓缓道，“两国可在农书互译、乐谱校勘上先行尝试，设定期文书往来，仅限技艺交流，不涉政军……娘娘可愿应？”
“可以。”我说，“但需公开名录，双方学者共同审定内容。若有造假，立即中止。”
他点头，嘴角微扬，是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
“我回去便写奏本。”他说，“哪怕因此被贬，也值。”
茶烟袅袅，粗瓷碗边映着两人影子。门外风过，檐下铁马轻响，却不似昨日那般刺耳。
我低头翻动手中文书，是信己堂新呈的各地技艺登记册。苗族云雷锦、北岭冶铁术、西川织机图……一页页翻过，像在清点这个国家真正的心跳。
使者乙起身告辞，动作不再拘谨。他走到门边，忽又转身。
“娘娘。”他语气平静，“明日我将参访信己堂，请问可带抄录之人同行？”
“可。”我说，“但须经守门人查验身份，且不得触碰原件。”
“明白。”
他走后，翻译官甲上前整理记录，手仍有些抖。
“不必怕。”我说，“你译错了，但心没错。下次遇音近词，先问清楚再翻。”
他低头应是，退至值房。
我独自坐在茶室，继续批阅文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交替的光影慢慢西移，宫道上传来车轮碾石声，应是使者车驾已启程返驿馆。
远处有孩童嬉闹，隐约听见“灯火长卷”几个字。我抬眼望向屏风方向，那幅画正对着斜阳，金线绣的火把似乎真的亮了起来。
宫女轻步进来，放下一封密报——鸿胪寺暗线回报，使者乙昨夜确曾召见一名陌生文吏，今晨已遣其快马出城。我将密报压在砚台下，未拆。
笔继续写，字迹平稳。写完一行，我搁笔，摸了摸腰间玉佩。温润，无异样。
外面天色尚明，风不大，吹得檐角铜铃轻晃。我翻开下一页登记册，看到“南陆铜筝制法初探”七个字，是昨夜新增条目。
我提笔，在旁边批注：准予立项，限三人参与，首荐者——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