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商人受启,开拓新路
天光刚透,信己堂外的青石阶上已有两人跪候。一个穿靛蓝布袍,袖口磨得发白,是常走南北货道的商人甲;另一个着灰褐短打,腰间挂着个小皮袋,装着几枚南陆铜钱模样的玩意儿,是近年专营奇巧器物的商人乙。他们头低着,手按在膝前,像两尊等开市的泥像。
我从西苑过来时,露水还沾在裙角。侍女想出声驱赶,我摆了摆手。这两人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求赏的。他们的眼神不对——太亮,像是夜里点过灯的人。
“起来说话。”我说。
二人抬头,见是我,慌忙起身作揖。商人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商人乙倒是先开了口:“娘娘,我们……想问问路。”
“什么路?”
“通南陆的商路。”
我未应,只转身往信己堂偏厅走。他们跟上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厅内炭炉微温,昨夜登记册摊在案上,墨迹已干。我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你们知道边关现在是什么情形?”我问。
商人甲低头搓手:“知道。税吏还是老规矩,凡带南陆字样的货,一律扣押。前月有个贩香料的,只因箱子刻了句南音诗,就被说成私通敌国,人关了三日才放。”
商人乙接话:“可如今南陆使节能进京,乐师要来献艺,鸿胪寺都设了驿馆。朝廷既容得了人,为何容不下货?”
我没有立刻答。窗外有风,吹动檐下铁马,响了一声,又停了。
“你们想运什么过去?换什么回来?”
商人乙抢着说:“我想把苗锦、冶铁图谱运去。那边对精工器物渴得很。若能换回他们的录音铜管、铜筝制法,哪怕只带回一具小样,也能让匠人琢磨出新门道。”
商人甲缓缓开口:“我想试试云雷锦和药酒。南陆湿热,这类防潮避毒的东西应当有用。只是……成本高,来回一趟要三四个月,万一卡在关口,血本无归。”
我看着他:“所以你是来问我,敢不敢做第一个?”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自己手上那圈茧。那是常年数铜板磨出来的。
“我不能给你们通关文书。”我说,“边关税律未改,官面上仍视南陆为敌国。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以‘技艺交流’名义申报货物。”
二人同时抬头。
“信己堂备案的项目,皆属文化传承范畴。你们若带去的是真实技艺图谱,注明用途、流向,由我亲自批准备案,便可走特许通道。不免税,但不扣货。”
商人乙眼睛亮了:“那我们可以……”
“可以。”我打断他,“但有一条:若有夹带军械、传递密信、借机探查军情者,一经发现,永不录用。不止你本人,三代之内,家族不得参与任何官方商贸。”
商人甲脸色变了:“娘娘明鉴,我们只是想做生意,不是来做细作的。”
“我知道。”我说,“可总有人会想钻空子。我要堵住这个口子,也保你们清白。”
厅内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跳了一下。
“那……”商人甲犹豫着,“若货物在路上损毁,或被劫掠,朝廷可会补偿?”
“不会。”我答得干脆,“这条路没人走过,没有保障。税吏可能刁难,山匪可能出没,南陆地方官也可能临时变卦。你们要走,就得自己扛风险。”
商人乙却笑了:“只要能走,就有希望。哪怕只通一次,后人就知道——这路是通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
“怕。”他说,“可更怕一辈子只知道在这几座城之间转圈。听说南陆有种铜管,能把人声留住,就像把雨存进瓶子。我不信,我想亲眼看看。”
商人甲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墙上,正对着那幅《灯火长卷》。画中无数双手递着火把,从黑夜深处传来,一路向前,没有帝王,没有官员,只有一个个普通人,把光传下去。
“这画……”他低声说,“真有意思。没人站在前面领路,可火一直没灭。”
“因为有人愿意伸手。”我说,“不是等谁下令,而是自己先点上一盏灯。”
他转过身,脸上仍有迟疑,但眼神定了。
“那就……做个点火的人吧。”他说。
二人向我深深一拜,退出偏厅。我听见他们在门外低声商量:“先凑五百匹锦缎,三套铁器图纸。”“我去联系北岭的匠人,让他们做便携式铜管。”“报备名目就写‘南音技法研究辅助器材’。”“成。”
我坐回案前,翻开登记册,在空白页写下两条新条目:
“苗族云雷锦输出备案——申请人:商人甲”
“南陆铜筝录音装置技术交流——申请人:商人乙”
笔尖顿了顿,我在下方批注:准予申报,限三人以内联名,首荐者待定。
窗外日头渐高,街市声起。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信己堂大门,背影没入晨光中的长街。一人走得快,脚步急促;一人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我收回目光,继续翻册。下一页是各地新呈的技艺名录,墨迹未干。指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登记官昨夜加了新条——“南陆铜筝制法初探”,旁边还贴了张小纸条,写着“据商人乙昨夜访匠所记”。
我提笔,在条目旁画了个圈。
炭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一粒火星溅到地上,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