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研究进展，成果初现
天光刚透，我翻开今日待批的文书，笔尖悬在纸面，目光却落在案角那本空白名册上。三月未动，封皮已落了一层薄灰。砚台边的茶水尚温，是内侍半个时辰前换的，我没喝。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的节奏熟悉得让我指尖一顿。门被轻轻推开，陈明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张济。两人衣着未改，仍是粗布直裰，只是肩头沾了尘土，像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娘娘。”陈明远双手捧着一卷图轴，稳步上前，“三个月，我们理完了三十七州府五十年间的灾报，有了些东西，想请您过目。”
我没有应声，只抬了抬手，示意他放在案上。
张济抢前一步，将竹筒取出摊开，小心翼翼铺展那幅图。纸是新制的厚麻纸，用细线装订成册，封面无题，只压着一枚木刻印章——是内务司准许借阅藏书阁地志类的印信。图轴展开后，是一幅舆图，北岭山脉走势清晰，山脊以深褐勾勒，坡度用虚实线条标出，最显眼的是密密麻麻的红点，分布在山腰与谷口之间。
“这是《北岭灾痕图谱》初稿。”陈明远指着图说，“每一处红点，都是过去五十年中发生过塌方或滑坡的位置。我们对照了历年雨量记录、土壤质地与地形坡度，发现八成以上的事故，集中在梅雨季峰值前后三日，且均位于坡度超过三十度、岩层断裂带暴露的区域。”
我俯身细看。红点确实集中，呈带状沿东南走向分布，与主河流走向几乎平行。图侧附有曲线图，一条是年均降雨量，另一条是灾害发生频次，两条线在每年四月至五月间高度重合。
“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比对？”我问。
“按州府分卷，逐条摘录灾报原文，剔除传闻与模糊记载，仅保留地方官上报的正式文书。”张济接话，声音有些紧，“共得有效记录一百三十六起。再请工部老匠人帮忙辨识古地图上的地形标记，重新校准位置。”
我说：“没有凭空推断？”
“不敢。”陈明远摇头，“所有结论皆有出处。我们还调了藏书阁三十年前的地质勘文，其中提到北岭东段‘石脆土疏，不宜深耕’，与今日图谱所显区域完全一致。”
我点头，手指划过图上一条横贯红点密集区的虚线。“这条线？”
“是我们推测的潜在高危带。”张济说，“若今年梅雨提前，或单日雨量超常，这一带极可能再次松动。”
我沉默片刻，翻过图轴，见背面另附一张小图，是某村落的沙盘式布局，标注了疏散路径、粮药存放点与临时避所位置。
“这是‘应变沙盘’的试行推演。”陈明远解释，“我们选了青石坳村为样本，模拟突发山洪时的应对。测算结果，若能提前三日预警，百姓可有序撤离，伤亡可减四成，物资损耗亦能降低六成。”
“四成。”我轻声重复。
“是。”张济低头，“但前提是，有人能提前知道要来灾。”
我抬眼看向他们。陈明远额上有汗，不是热的，是紧张。张济抱着竹筒，指节发白，像护着什么命根子。两人站得笔直，却不说话了，等我开口。
我伸手，将图谱轻轻推回中央，又翻开那本空白名册。第一页仍空着，我抽出笔，蘸墨，在第一行写下“陈明远”三字，下一行写“张济”。
他们呼吸一滞。
“你们做的，不是写书。”我说，“是替千百个还活着的人，抢时间。”
陈明远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清晰可见。
我继续道：“从今日起，这项研究列为‘御前参研项目’，记档备案。内务司每月增派两名抄录员，协助整理数据。藏书阁‘灾异录’全卷开放，不限查阅时长。若有实地查证需要，可持此册调用驿马一名，通行无阻。”
张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问题吗？”我问。
“有。”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民间关于灾前异象的记载，我们收了百余条。井水变浑、蛇鼠夜出、飞鸟离林……大多混杂迷信之说，真假难辨。我们派人走访灾区，找到十九例，其异象出现在官方灾报前三至七日内。这些，算不算数？”
我看着他。
“我们整理出了《前兆簿》试行版。”张济急忙补充，从竹筒中抽出一本小册子，“分三类：动物行为、水源变化、气候反常。每条都注明来源、时间、地点，附有见证人画押。”
我接过翻开。一页写：“永和四年三月初九，云渡谷村民王某言，家中老犬连夜吠叫不止，次日山体滑坡，屋塌两间。”下一页：“同月十一，北岭樵夫李某称，溪水突现泥沙，味苦涩，两日后暴雨成灾。”
我一页页翻完，合上。
“十九例不多，但足够引起注意。”我说，“允许你们继续收集。每条记录必须三人以上交叉印证，不得单采孤证。若发现规律性更强的征兆，及时报来。”
陈明远拱手：“谢娘娘。”
我没有让他们走。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风掠过檐铃的轻响。我盯着图谱上的红点，想起昨夜批到的一份奏报——北岭今春雨水偏多，山体含水量已达警戒线。
“你们下一步做什么？”我问。
“继续完善图谱。”张济答，“我们打算把西境两州也纳入，那边虽少山崩，但有地陷记录。另外，《前兆簿》还想加一栏，记牲畜异常行为，比如牛羊拒入山、鸡群夜啼……这些在乡间传得最多，但从未系统整理。”
“可以。”我说，“但别贪大求全。先盯住北岭一带，把模型做扎实。若真能预判一次灾，比写十本书都有用。”
“是。”两人齐声应。
我起身，走到窗边。政务堂外，宫道上已有官员往来，晨光斜照在石阶上，映出淡淡暖色。远处市井声渐起，卖米粥的摊子开了，一个孩子跑过街口，手里举着刚买的糖饼。
我回头，见陈明远仍立于案前，双手紧握，脊背挺直。张济低头翻着竹筒里的纸页，笔尖微动，似在默记我的每一句话。
“你们回去吧。”我说，“抄录员明日就到位。若有难处，直接递条子进来。”
他们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我坐回案前，将《北岭灾痕图谱》收进专用匣中，盖上“御前参研”印。又提起笔，在名册第二页写下“灾痕图谱项目组”，下方列出两人姓名，批注：“资料供给如常，人事调度优先。”
窗外，风又起，吹动檐下铜铃。我放下笔，指尖触到袖中那枚尾戒，凉而沉。戒面无纹，只有一道细微裂痕，是上次加固堤防时磕的。
我收回手，翻开下一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