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敌使又至,合作意愿
晨光刚爬上宫墙,檐角铜铃轻响。我坐在东阁偏室案前,指尖还沾着昨夜批阅文书的墨迹。船已靠岸多时,三地学庐的汇报卷轴整整齐齐堆在案头,正待归档。文书官捧着匣子立在一旁,只等我一声令下便封存入库。
门外脚步急促,内侍喘着气进来:“娘娘,敌国使者乙已在宫门外候见,说有要事相商。”
我抬眼。文书官手一抖,卷轴滑落半寸。
“不是刚走?”我问。
“是……又来了。”内侍低头,“今晨卯时到的,没带兵,也没列阵,就一辆车,几个人。”
我搁下笔,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昨日还在云渡谷看工匠校量具,今日朝堂外便换了风向。敌使前两次来,一次索地,一次斥我朝政紊乱,言辞倨傲,随行武士佩刀皆未卸。这一次却清车简从,连旗幡都未打全。
“备殿。”我说,“召大臣丙,随我迎于正殿。”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衣袖一角。我走得不快,但一步未停。大臣丙已在殿前等候,脸色凝重。
“他们突然示好,怕是有诈。”他说。
“先听他说什么。”我道,“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你站在我侧后便可。”
殿门推开时,阳光斜照入内。敌国使者乙已立于阶下,青袍束带,双手捧节。他抬头见我,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意。
“参见大胤摄政妃。”他声音平稳,无挑衅,也无怯意。
我落座主位,不动声色。大臣丙立于右下方,目光紧盯使者。
“贵使前脚离京,后脚复返,可是遗落了何物?”我开口,语气温淡。
使者直起身,神色不变:“非为遗落,实为新意而来。我国君昨夜彻夜未眠,思及两国多年对峙,边境屯兵耗粮,商路不通,百姓困苦,实非长久之计。”
我未应。
他继续道:“故遣臣再至,代呈合作之愿——愿与大胤修好,开边市,通漕运,互派学官交流农工技艺,若蒙允准,还可共议防灾协力之事。”
殿内静了一瞬。
大臣丙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使者转向他,重复一遍,字字清晰。
我仍坐着,手指轻轻搭在案沿。烬心火在深处沉寂,无人知晓它的存在,此刻也不曾躁动。我只是看着眼前人,看他眉目间是否有虚浮,看他的袖口是否微颤,看他脚下步履是否踏实。
一切如常。
可正因太常,才格外非常。
“贵使此次前来,可带国书?”我问,“所言合作,涵盖何域?”
他从怀中取出一函,封泥完整,递上由宫人转呈。我打开扫了一眼,文字工整,措辞恭敬,确为正式国书,非口头陈词。
“此书中提及五项:通商、通航、互市、技术交流、灾异联动。”他答,“具体细则可由使团后续商议。”
大臣丙冷笑一声:“去年冬你们还扣我商队三十七人,春上又在北岭外射杀我巡防卒六名。如今一句‘修好’,就想抹去血债?”
使者垂首:“彼时奉命行事,不敢违抗。如今国策更张,旧事当清,新约当立。我国君亦愿就伤亡一事致歉,并赔偿抚恤银两。”
这话出口,连我都微微一怔。
大臣丙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我缓缓合上国书,放在案上。
“你回去告诉你们君主,”我说,“一句致歉,不能抵六条人命;一份国书,也不足以换十年戒备。我们曾因信任吃过亏,不会再轻易点头。”
使者颔首:“臣明白。”
“但我愿意听。”我顿了顿,“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又能拿出多少诚意。”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极快,却被我捕捉到了。
不是欣喜,是松懈——像是终于过了第一关的松弛。
我心中警铃轻响。
“你且退至偏殿稍歇。”我说,“茶点自会送来。待我与朝臣议过,再定下一步。”
他行礼退出,步伐稳健,背影不见丝毫急切。
大臣丙立刻上前:“此人言语虽恭,但来得太巧。三地学庐刚立,我们就迎来敌国求和?恐怕是探虚实来了。”
“或许是。”我说,“也或许他们国内有变,急需外援。又或许,只是缓兵之计。”
“那还见他作甚?直接拒了便是!”
“不。”我摇头,“无论真假,这门已敲开,就不能闭。若他们真有意合,我们拒之,失机在先;若他们有诈,我们避而不谈,反显心虚。不如顺势接住,看他们能演到哪一步。”
大臣丙皱眉:“可若他们提出苛刻条件……”
“那就一条条驳。”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梧桐树影斑驳,风吹叶动,光影碎了一地。
我记得三年前他们在边境纵火,烧毁我方粮仓十三座;记得去年截断南水渠,导致三村绝收;更记得使者初来时,当庭讥讽我为“狐媚乱政”,称我朝必亡于妇人之手。
如今却亲自登门,言“合作”二字。
我不信天降善意,只信利弊权衡。
可正因为不信,才更要看清。
我闭上眼,过往数次交涉在脑中掠过:他们的底线在哪里,何时退让,何时强硬,哪些是虚招,哪些是实击。这一次的转变,不像伪装,倒像某种被迫的转向——内乱?外压?粮荒?疫病?
都有可能。
睁开眼时,我心里已有轮廓。
“备茶宴于东阁。”我说,“我要与使者细谈。”
大臣丙一愣:“现在?”
“现在。”我转身,走向门口,“既然他们想谈,我们就谈个清楚。不必急于签什么约,也不必立刻答应任何事。但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怕谈,也不怕他们谈。”
他迟疑片刻,终是应下:“是。”
我停下脚步:“还有,去库房取去年被扣商人的名册,再调北岭戍卒阵亡录。我要在谈的时候,摆在桌上。”
大臣丙明白了我的意思。
谈可以,但血债不能忘。
他匆匆离去安排。我独自站在廊下,风拂过面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远处偏殿窗棂半开,使者坐在案旁,正低头饮茶。他神情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做客的。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靠近。
机会从来不是送来的,而是抢来的。
而敌人忽然递出的手,往往藏着刀锋。
但若刀锋朝下,或许也能借力劈开一条新路。
我抬步向前,裙裾扫过石阶。
东阁的茶香已经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