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深入交流,合作探讨
东阁的茶香浓了一重,我踏入殿内时,使者乙已立于案侧,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正。翻译官甲站在他斜后方半步位置,低着头,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案上两盏茶冒着热气,一只青瓷碟里搁着几块素点,未动过。
我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主位前,目光扫过案角——去年被扣商人的名册与北岭戍卒阵亡录静静摆在那儿,用黄绸压着,封皮微敞,露出几行墨字。我伸手,将名册往自己这边挪了寸许,然后坐下。
“贵使昨日离去后,我翻看了些旧档。”我说,“六条人命,三十七个商人,还有烧毁的粮仓、断流的水渠。这些事都记在案上,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记住——每一次开口谈‘合作’,都不能轻飘飘地来。”
使者乙垂首:“臣明白。”
“你说你们国君彻夜未眠,思及百姓困苦。这话我信一半。”我抬眼看他,“若真有悔意,为何不先遣使送还俘囚?为何不先行归还劫掠之物?如今空口谈修好,却无一件实事垫底,叫我如何相信这不是缓兵之计?”
他未辩解,只道:“我国君亦知过往多有不当,故愿以赔偿抚恤银两为开端,并承诺释放尚在押的十二名商人,随此次使团文书一并呈报。”
“那十二人可还活着?”
“活着。只是……拘于边镇劳役。”
我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一下。活人比死人难处理,也更复杂。若他们真的活着,接回来就是责任;若他们已伤残,朝廷要安置;若他们变了心,甚至不愿回来,更是麻烦。
但我不能退。
“明日我会派礼部官员核查名单。”我说,“若属实,大胤可接受此为诚意第一步。但仅此一项,不足以开启全面合作。”
他点头:“臣不敢奢求一步到位。今日所议,只为梳理可行方向,供两国后续详谈铺路。”
我示意他继续。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文书,由翻译官甲接过,展开念读。仍是那五项:通商、通航、互市、技术交流、灾异联动。措辞与国书一致,但这次多了几句补充说明——比如通商拟先开放两个边境集市,每年各设三轮交易期;通航则提议疏通南水道一段淤塞河道,由双方共派工匠协理。
我听着,不动声色。
待念完,我问:“你方才说‘互派学官交流农工技艺’,可有具体人数与期限?”
“尚未定数,”他说,“依惯例,每次轮换约十五人,驻留两年。”
“十五人太多。”我当即道,“且两年太长。我朝三地学庐初立,资源有限,无法承担大量外来人员食宿监管。若真有意交流,可试行三年期轮换,每批不超过十人,须经我方礼部审核资质,活动范围限于学庐及指定村落,不得擅自进入军镇或边关要道。”
他略一迟疑:“这……需报回国主裁定。”
“可以。”我说,“那你现在就记下:大胤同意技术交流原则,但实施细节必须严控。这是底线。”
他应下。
接着是“灾异联动”。他提出建立边境灾害通报机制,遇重大天象或地变,可通过驿马传递预警。
我摇头:“驿马太慢。若等文书送到,灾已成形。不如设边境信使专道,双方各派两名官员共驻边关驿站,遇紧急情况可越级直报,不必层层递转。”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记录。
这时,翻译官甲在转述时顿了一下,把“越级直报”说成了“越境上报”。
我立刻出声:“不是越境,是越级。一字之差,意思全变。”
他脸色微变,忙改口重译。
我没再追问,但记下了这一处。一个字能错,就可能有意误导,也可能被人操控。此人言语谨慎,动作却有破绽。
我们继续谈下去。
关于通商,我提出可用“特许申报”方式管理货物,不立即全面放开市贸,而是由双方商贾提交清单,经核准后走指定通道,关税另议。
关于通航,我要求先派水利匠人实地勘察南水道淤塞段,出具工图后再议分摊人力。
每一项,我都拆解成可操作的小步,不允诺结果,只开放讨论路径。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影从窗棂移到案面。茶凉了又续,点心始终未动。
使者乙的额头渗出细汗,说话节奏也慢了下来。但他仍坚持逐条回应,没有推诿。
最后,他合上折页文书,道:“今日所听,远超预期。我国君若得知摄政妃如此务实,必感欣慰。”
我没接这话。
“我不是为了让他欣慰才坐在这里。”我说,“我是为了大胤的百姓。他们不信空话,只看实绩。你们若真想修好,就拿出经得起查的事来。别想着用几句漂亮话换一条通路、一座城池。”
他沉默片刻,躬身:“臣受教。”
我起身,示意谈话暂止。
“今日到此为止。”我说,“你带回去一句话:大胤不拒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信任,而信任必须用行动一点一点建起来。明日同一时辰,我仍在此处等你。若你们有更具体的实施方案,可带来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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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一礼,退出殿外。
翻译官甲留下未走,站在我案前,双手捧着竹简,似有话说。
“还有事?”我问。
他低头:“刚才‘越级’一事,是我口误。请娘娘责罚。”
“不必。”我说,“下次注意便是。”
他没动。
我又问:“你是哪年入的译馆?”
“回娘娘,十年前。”
“南陆语说得不错,但某些术语不够准。比如‘轮换制’‘特许申报’,这些新词你们那边怎么叫,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民间……也有类似说法,只是用词不同。”
“那就回去查清楚。”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把这些都核对一遍,明日前交一份对照表给我。别让语言成了障碍,也别让它成了漏洞。”
他接过纸,低头退出。
殿内只剩我一人。
窗外风动,吹得案上纸张轻响。我把今日会谈要点一一记下,分门别类,标出疑点与可行项。名册仍摆在手边,我伸手抚过封面,指尖沾了点灰。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内侍来问是否撤茶具。
“不撤。”我说,“明日还要用。”
他退下。
我坐着没动,看着案上两盏冷茶,一左一右,像两个未完成的局。
远处钟鼓楼传来暮鼓第一声,沉沉撞入耳中。
我提起笔,在最新一页写下:“临时联络组可行,由礼部文书与翻译官甲对接,整理合作备忘录草案。待对方提交详细方案后,再议下一步。”
写完,合上册子,放在名册旁边。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纸角,露出底下一行旧字:北岭戍卒阵亡录·春三月七日·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