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缕金红,被西陲的断云碾成了碎末,沉沉坠向连绵的青苍山脉。雁回关的城楼上,风猎猎地卷着杏黄旗,旗面上绣着的“镇北”二字,在暮色里褪成了模糊的赭色。
沈砚倚着斑驳的箭垛,指尖捻着一枚冷硬的青铜箭镞。箭镞上刻着一道极浅的旋纹,是三年前他亲手给斥候营的弟兄们打上的记号。三天前,这枚箭镞被人插在城南的老槐树上,旁边还挂着半块染血的玄色披风——那是斥候营统领陆峥的随身之物。陆峥带着十二名精锐斥候深入北蛮腹地查探粮草,一去三月,杳无音讯,如今这信物被送回,是挑衅,还是求救,无人能辨。
“将军。”
身后传来轻响,沈砚不必回头,便知是副将秦苍。秦苍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子,匣子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是京城送来的密函。沈砚转过身,暮色恰好漫过他的眉眼,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京城来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关外风沙磨砺出的沙哑。
秦苍点点头,将匣子递过去:“是太傅亲手封的漆,说是陛下的口谕,让将军务必亲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随行来的信使,在城门口吐了半升血,说是路上遇了截杀,拼着最后一口气才把匣子送到。”
沈砚的指尖搭上乌木匣子的锁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骨蔓延到心口。他太清楚这匣子意味着什么。三个月前,他上书朝廷,直言北蛮异动,粮草囤积远超往年,恐有大举南侵之意,恳请朝廷增兵拨粮。可奏折递上去,石沉大海。如今太傅的密函到了,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锁扣“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没有奏折,只有一张素笺,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冰锥。
“北境暂缓增兵,粮草三月后拨付。雁回关乃国门,将军需死守,不得后退半步。另,查将军帐下参议苏景然,与北蛮有私相往来之嫌,着即押解回京,候审。”
沈砚的指尖猛地收紧,素笺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苏景然。
那个总是穿着青布长衫,温文尔雅的书生。三年前,他弃笔从戎,孤身来投,凭着一手精准的舆图绘制和对北蛮风俗的熟稔,帮沈砚稳住了好几次危局。沈砚至今记得,去年寒冬,北蛮突袭粮草营,是苏景然带着三百民夫,在雪地里布下迷踪阵,硬生生拖到援军赶来。这样的人,怎会通敌?
“苏参议呢?”沈砚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秦苍的脸色白了白:“半个时辰前,还在军需处核对粮草账目……卑职这就去把他拿下?”
“不必。”沈砚抬手拦住他,目光落向城外的旷野。夜色渐浓,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寒雾从地面升腾起来,裹着枯草的气息,漫过城墙。“你先去安顿信使,再派一队人,暗中保护苏景然。”
秦苍一愣:“将军,这……是抗旨?”
“抗旨?”沈砚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沈砚镇守雁回关五年,大小战役百余场,麾下弟兄埋骨关外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说苏景然通敌,证据呢?”他将素笺揉成一团,掷在地上,“太傅想拿人,也得看雁回关的将士答不答应。”
秦苍看着地上的纸团,喉结动了动,终是躬身应道:“卑职遵命。”
待秦苍走远,沈砚重新倚回箭垛,目光望向北方的夜色。那里是北蛮的地盘,是陆峥和十二名斥候消失的地方,也是素笺上字字句句指向的深渊。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发现箭镞和披风的老槐树旁,还落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苏”字。当时他只当是苏景然巡查时遗落的,如今想来,那玉佩的纹路,竟和北蛮贵族腰间的佩饰有几分相似。
寒雾越来越浓,裹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
城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清瘦的身影,披着一身月色,缓步走来。是苏景然,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目册。他看见城楼上的沈砚,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将军,今日的粮草账目核对完了,还剩……”
他的话没说完,便看见沈砚手里那枚刻着旋纹的青铜箭镞。
苏景然的脸色,在刹那间,白得像纸。
沈砚看着他,目光沉沉,像寒雾锁着的深潭:“陆峥的箭镞,你认得?”
风卷着寒雾,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苏景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像叹息:“认得。”
夜色,骤然深沉。远处的狼嚎声,更近了。城墙上的杏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呜咽。而那封揉碎的素笺,被寒雾浸得发潮,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了“通敌”二字,也模糊了雁回关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