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听筒里的忙音刺啦作响,陆景年垂下手,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眼看向陈婆婆,老人正望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浑浊的眸子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潭被搅乱的秋水。
顾清媛攥着衣角,脚步下意识地往陆景年身边靠了靠。方才陆振庭那句关于玉佩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萦绕在两人心头的迷雾,却又牵扯出更深的茫然。她摸了摸脖颈间的月牙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这枚从小戴到大的物件,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
“婆婆,”陆景年率先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您认识我母亲,是吗?还有清媛的玉佩……”
陈婆婆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顾清媛的玉佩上。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玉佩表面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这玉佩,是一对。”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显苍老,“另一枚,是刻着祥云纹的平安锁,当年你母亲亲手给你戴上的,就是你埋在蔷薇花下的那枚。”
陆景年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一对?”顾清媛失声开口,“我奶奶说,这是我家的祖传之物……”
“是祖传的,也是陆家的。”陈婆婆叹了口气,慢慢走到红木桌旁,拿起那把琵琶。指尖拨过琴弦,一声喑哑的颤音响起,惊得窗棂上的雨珠簌簌滚落。“当年你母亲和你父亲,是在这条巷子里认识的。你母亲是顾家的小女儿,带着这枚月牙玉佩嫁过来,陆家的传家宝,便是那枚平安锁。”
顾清媛愣住了,她从未听家里人提起过这些。奶奶只说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却从未说过它的来历,更没提过还有一枚对应的平安锁。
“那……当年你们为什么要走?”陆景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父亲突然连夜收拾行李,带着他匆匆离开,甚至没来得及和邻居道别。他问过原因,父亲只说是工作调动,可那仓皇的背影,却在他心里刻了十年。
陈婆婆的手指顿在琴弦上,一声脆响,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因为顾家。”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岁月的最深处,“你母亲嫁入陆家的第三年,顾家出了大事。你外公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走投无路时,竟打起了陆家传家宝的主意。”
陆景年的呼吸一滞。
“你母亲性子刚烈,宁死不肯交出平安锁,和你外公大吵一架,险些断绝关系。”陈婆婆的眼眶泛红,“可后来……后来还是出事了。平安锁没丢,你母亲却病倒了,查出来是很严重的病。你父亲为了给她治病,变卖了家里大半的家产,带着她四处求医,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她。”
顾清媛捂住嘴,眼底泛起了湿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每次提起母亲,总是欲言又止。原来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竟藏着这么多的心酸。
“那我母亲……”陆景年的声音哽咽,他从未见过母亲的照片,父亲也绝口不提,他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记不清。
陈婆婆抹了抹眼角的泪,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那就是你母亲。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陆景年的目光死死地黏在照片上,女人眉眼温柔,笑容明媚,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白裙子身影。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车灯的光束穿透雨幕,直直地照在木门上。
陈婆婆的脸色骤然一变。
陆景年和顾清媛同时转头,看向那扇被灯光照亮的木门。
门环被人叩响,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陆景年擦干眼泪,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秘密,那些横跨了十年的恩怨,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雨还在下,弦断的琵琶静立在桌上,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