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还在卷着落叶打转，落在陆景年的肩头，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照片，指腹摩挲过墓碑上那行刻痕分明的字，指尖的温度像是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大胤镇北将军陆景年之墓。
七个字，像七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顾清媛凑过来，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景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里那片苍茫的草原上，那是雁门关外的牧野，是他当年率军大破北狄的地方，也是他记忆里，埋着无数袍泽忠骨的故土。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墓碑，竟然会立在那里。
照片上的军装男人背对着镜头，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蚀骨的孤寂。陆景年盯着那个背影，总觉得有哪里莫名的熟悉，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
“他到底是谁？”顾清媛的声音带着哭腔，攥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他怎么会有这种照片？你明明好好的站在这里，怎么会有墓碑……”
陆景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墓碑，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穿透了相纸，直抵骨髓。他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话，想起他提起雁门关时的轻描淡写，想起他眼底那抹复杂难辨的光。
这个人，绝不是偶然路过。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陆景年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像是要焐热那片刻着自己名字的冰冷墓碑。他抬眼看向巷口的方向，男人消失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风在呼啸。
“我们走。”陆景年的声音沉得像铁，他牵起顾清媛的手，掌心一片冰凉，“回住处。”
两人一路沉默着往回走。阳光透过道旁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那份沉甸甸的寒意。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陆景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打火机，和一包烟。
顾清媛愣住了。她认识陆景年这么久，从未见过他碰过这些东西。
回到出租屋，陆景年将照片摊在桌上，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却没有抽，任由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指间明灭。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顾清媛坐在他对面，看着照片上的墓碑，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想起陆景年偶尔提起的大胤旧事，想起他说过雁门关外的风最烈，能吹裂人的骨头；想起他说过，他的麾下有十二骑，个个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最后却都埋骨在了那片草原上。
“会不会……”顾清媛犹豫着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会不会是那个男人伪造的？他想骗你去赴约？”
陆景年缓缓摇头。他拿起照片，对着窗外的光仔细打量。相纸的边缘有些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照片的质感也绝非现代的打印技术能伪造。更重要的是，照片里那片草原的轮廓，那远处连绵的山脉，甚至是墓碑旁那几株歪斜的芨芨草，都和他记忆里的雁门关外分毫不差。
这张照片，是真的。
可他明明还活着，怎么会有一座刻着他名字的墓碑？
难道说，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大胤的陆景年，就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景年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最后一幕——雁门关外，两军阵前，他身中数箭，血染征袍，意识消散前，看到的是北狄人狰狞的面孔，和漫天飞舞的旌旗。
难道说，那一战，他终究是败了？
可若是败了，他的尸身怎么会被送回雁门关外安葬？北狄人恨他入骨，又怎会给他立碑？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进陆景年的脑海，搅得他头痛欲裂。他猛地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现代人，只觉得一阵恍惚。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数月，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逐渐适应，甚至开始学着融入这里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和那个金戈铁马的大胤，已经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千年的光阴。
可这张照片，却像一根线，猛地将他拉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个男人说，三日后，城南旧茶馆见。
那个茶馆，会藏着什么秘密？
是关于他的身世，还是关于他穿越的真相？
亦或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陆景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赴约意味着危险，那个男人太过神秘，太过深不可测，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可他又忍不住想去。
他想知道，自己的墓碑为何会立在雁门关外。
他想知道，那个照片上的军装男人，到底是谁。
他更想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和那个早已覆灭的大胤，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景年，”顾清媛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你真的要去赴约吗？太危险了。”
陆景年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心里微微一暖。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必须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小心的。”
顾清媛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她知道，她拦不住他。陆景年的骨子里，刻着大胤将军的风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桌上的照片上。墓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跨越了千年的鸿沟，横亘在陆景年的心头。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怀里的照片硌着胸口，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雁门关外的风雪，想起了战场上的厮杀，想起了那些长眠在草原上的袍泽。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北狄大军。身后，是他的十二骑，是他的万千将士，是他誓死守护的大胤河山。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
他一声令下，长枪破空而出。
可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将士们的面孔变成了一张张陌生的脸，北狄的大军变成了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而他的脚下，不再是雁门关的城楼，而是一片苍茫的草原。
草原中央，立着一座墓碑。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他踉跄着走上前，想要看清墓碑上的字，却看到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赫然是他自己的模样。
陆景年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衣衫。
窗外，月光正浓。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照片，指尖一片冰凉。
三日后的城南旧茶馆。
他知道，这一趟，他必须去。
因为那里，藏着他穿越千年的谜底，也藏着一个，关于他生死的秘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