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扑在刑侦支队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陆景年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泛黄的卷宗,卷宗的封皮上,“1998·红棉巷碎尸案”几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又圈,边缘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字迹。这是一桩悬了二十五年的旧案,也是陆景年从警以来,压在心头最沉的一块石头。
“还在看这个?”
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陆景年回头,就看见顾清媛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笔录,站在门框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警服,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嗯。”陆景年应了一声,转身接过她手里的笔录,随手放在卷宗旁边,“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当年的物证照片,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顾清媛凑过去,目光落在卷宗里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是红棉巷的老宅子,院墙爬满了爬山虎,墙根处,是用白粉笔画出的尸体轮廓。二十五年过去,照片的像素已经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当年的办案记录里,说死者是独居的退休教师,名叫周静姝,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后被分尸抛尸。”顾清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嫌疑人锁定了三个,一个是死者的前夫,一个是她的学生,还有一个是隔壁的邻居,可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全都放了。”
“不是证据不足。”陆景年蹲下身,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被忽略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有人故意把证据藏了起来。”
顾清媛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张药店的购药单,日期是案发前三天,购药人一栏写着“周静姝”,药品却是——安眠药和氰化钾。
“氰化钾?”她倒吸一口凉气,“当年的尸检报告里,明明说死者体内没有任何毒物反应。”
“因为尸检报告被人动了手脚。”陆景年的声音沉得像冰,“我托人查了当年的法医,姓姜,三年前已经病逝了。他的徒弟告诉我,姜法医临死前,曾说过红棉巷的案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顾清媛沉默了。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一桩悬案,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说,当年的三个嫌疑人,会不会有人还活着?”她忽然开口。
陆景年点了点头,指尖在购药单上轻轻敲击:“死者的前夫,名叫林正国,当年是市医院的副院长,五年前因为贪污罪,被判了十五年,现在还在监狱里。她的学生,名叫苏明哲,听说毕业后去了国外,再也没回来过。至于那个邻居……”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邻居名叫王桂兰,当年是红棉巷的居委会主任,去年搬去了城南的养老院。我昨天去过一趟,她得了老年痴呆,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在沙沙作响。
顾清媛看着陆景年紧锁的眉头,心里微微发酸。她认识陆景年八年,从警校的同学,到如今的同事,她见过他破获无数大案要案,也见过他因为一桩悬案,彻夜难眠。
“别太逼自己了。”她轻声说,伸手想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又默默收了回来,“二十五年了,很多事情,可能早就被时间掩埋了。”
“埋不住。”陆景年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周静姝死的时候,才四十二岁,她教过的学生,遍布全市。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知道些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陆景年伸手接起,“喂,刑侦支队,陆景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陆队!不好了!城南养老院那边,出事了!王桂兰她……她被人捅伤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陆景年的心,猛地一沉。
顾清媛也变了脸色,她看着陆景年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咯噔一下。
王桂兰出事,绝对不是巧合。
“地址发我。”陆景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另外,派人去监狱,提审林正国。”
挂了电话,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朝门口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顾清媛立刻跟上。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匆匆跑来的小李。小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气喘吁吁地说:“陆队!顾姐!刚查到的!苏明哲……苏明哲回国了!他昨天刚下的飞机,现在住在市中心的国际酒店!”
陆景年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小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沉寂了二十五年的旧案,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终于,泛起了层层涟漪。
“小李,”陆景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带人去国际酒店,盯着苏明哲。记住,别打草惊蛇。”
“是!”小李应声,转身就跑。
陆景年和顾清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走。”陆景年率先迈开脚步,“去医院。”
深秋的风,似乎更冷了。
医院的急诊室外,灯火通明。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的宁静。陆景年和顾清媛赶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满了人,护士和医生匆匆忙忙地穿梭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看到陆景年,立刻跑了过来:“陆队!王桂兰还在抢救,凶器是一把水果刀,扔在病房的窗台下,上面没有指纹。”
“病房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陆景年追问。
年轻警员摇了摇头:“我们赶到的时候,病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顾清媛忽然开口:“王桂兰的病房,是不是在三楼?”
“是。”年轻警员点头。
“三楼的窗户,正对着养老院的后花园。”顾清媛的目光,投向急诊室对面的养老院,“凶手应该是从后花园翻窗进去的,得去后花园看看,有没有留下脚印或者别的痕迹。”
陆景年点了点头,刚想吩咐人去查,就听见急诊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摘了口罩,走了出来。他看着陆景年,摇了摇头:“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已经……”
后面的话,陆景年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王桂兰死了。
那个唯一可能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就这么死了。
顾清媛的脸色,也白得像纸。她看着医生疲惫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陆景年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小李带着哭腔的声音:“陆队……不好了……苏明哲他……他在酒店房间里,上吊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