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暮色漫上来时,顾清媛指尖的温度才慢慢回暖。她将那张印着星空的手机壁纸按灭,抬眼撞见陆景年落在她发顶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搅动着杯底残存的奶泡。
“要不要走走?”陆景年的声音裹着窗外的晚风,“这条街往南走三百米,是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糖水铺。”
顾清媛的笔尖顿了顿,速写本上刚勾勒出的咖啡馆轮廓,洇开了一小片墨痕。她没应声,却先一步站起身,将速写本塞进帆布包,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陆景年递来的伞柄——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骨上还留着浅浅的划痕,是六年前她冒雨跑回出租屋时,不小心磕在台阶上的印记。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晚风吹落的叶絮飘在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问候。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点点暖灯,音像店门口的老式音响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得像时光的脚步。
“这家音像店还在。”顾清媛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橱窗里摆着的老唱片上,“我记得你那时候总来淘碟,说要攒够一柜子的爵士乐。”
“攒够了。”陆景年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在我书房的第三层架子上,最右边那排,都是你喜欢的曲子。”
顾清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六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听着老式唱片机转动的声响,他抱着吉他,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旋律,她靠在他肩头,数着窗外的星星。那些细碎的时光,原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却在这一刻,随着晚风一起,漫上心头。
走到糖水铺门口时,老板娘正端着一碗芋圆往外走,看见陆景年,眼睛一亮:“小陆?好些年没见你了!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顾清媛身上,忽然笑了,“是清媛吧?你们俩,可算一起回来了。”
顾清媛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去。陆景年替她拉开椅子,声音温和:“两碗芋圆,还是老样子,多加红豆。”
糖水铺的陈设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角落里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老板娘端着两碗芋圆过来,放下时叹了口气:“这几年啊,总看见小陆一个人来,点两碗芋圆,坐半个钟头就走。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个老朋友。”
顾清媛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颤,抬眼看向陆景年。他正低头搅着碗里的芋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老板娘说笑了。”陆景年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
两碗芋圆冒着热气,红豆的甜香漫在鼻尖。顾清媛舀起一颗放进嘴里,温热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和六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后来,为什么没再找过我?”顾清媛忽然问出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藏了六年,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想问清楚。
陆景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揉碎的星光。“我找过。”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搬走的第二天,我就去了你公司,前台说你辞职了。我去了你常去的图书馆,去了你喜欢的画展,去了你老家的那条小巷,可哪里都找不到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去问过你最好的朋友,她告诉我,你说,想彻底断了过去,重新开始。我怕我再找你,会变成你的负担。”
顾清媛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想起六年前,自己抱着一腔孤勇离开,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删掉了所有合照,以为这样就能斩断所有牵绊。她以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却不知道,她的决绝,给了他怎样的煎熬。
“我那时候……”顾清媛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觉得自己太糟糕了,设计稿被否定,工作不顺心,连和你吵架,都只会说伤人的话。我怕我会拖累你,怕你会厌倦这样的我。”
“傻瓜。”陆景年伸手,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糟糕的。你画的每一张速写,设计的每一个方案,甚至你生气时皱起的眉头,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两人的发梢。音像店的老歌还在继续,旋律温柔得像一场梦。
顾清媛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芋圆,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其实,我去年回来过一次。”她说,“就在这条街上,走了很久,看见这家糖水铺,却没敢进来。”
“为什么?”陆景年问。
“怕撞见你。”顾清媛的声音很轻,“怕看见你身边有别人,怕我们之间,只剩下陌生。”
陆景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开,像星光落入湖面。“不会的。”他说,“这条街的路灯,我替你留了六年。这家糖水铺的芋圆,我替你点了六年。只要你回来,我永远都在。”
两人坐在糖水铺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浓沉。巷口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首无声的诗。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媛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天台的星空下,手里抱着一把吉他。
“这个,是你。”她将速写本推到陆景年面前,声音带着一丝羞涩,“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在天台弹吉他,我偷偷画的。”
陆景年拿起速写本,指尖拂过画纸上的线条,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他翻到第一页,那个画在扉页上的小太阳,依旧鲜艳。
“我记得这个。”他说,“那天你说,小太阳会带来好运,以后我们遇到困难,就看看它。”
顾清媛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晚风又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糖水铺里的客人渐渐散去,老板娘收拾着桌椅,脚步声轻得像时光的呢喃。
陆景年合上速写本,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顾清媛的脸上,声音温柔得像夜色:“清媛,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清媛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盛着漫天的星光,和六年未变的期待。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舀起一颗红豆,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
巷口的路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