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衙后堂,烛火摇曳,药香与墨香交织。
谢珩刚写完江南案的结案奏章最后一笔,搁下狼毫时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他扶住桌沿缓了三息,才从怀中取出那个已经轻了一半的小瓷瓶——太医特配的“养肺散”,倒出两粒药丸吞下。
苦味在舌尖炸开,苦得他太阳穴直跳。
“大人!”秦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急道,“太医说了这药必须按时辰吃!您又拖了半个时辰!”
“吃了。”谢珩面不改色地咽下最后一点苦味,“刚才那两粒是糖丸。”
秦风盯着他手里空了的药瓶,沉默两秒:“……这瓶药昨天就该空了。您当属下不识数吗?”
谢珩接过新熬的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得整张俊脸都皱成一团:“秦风,你知道这世上最苦的东西排行吗?”
“黄连第一?”
“不。”谢珩放下碗,认真竖起手指,“第一是太医开的药,第二是不得不跟朝廷解释‘为什么会有邪教想炸地脉’的奏章,第三是看着最后一瓶药见底却还得笑着说‘没事’。”
秦风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收拾药碗:“大人,太医说……还能再配。”
“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也得十天。”谢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很轻,“这瓶,是最后一瓶了。”
窗外的月亮渐圆,银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三年。
太医说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刀。
“奏章写好了?”秦风转移话题。
“写好了。”谢珩将奏章推过去,“只说郑氏勾结西域邪教,以‘地动之术’祸乱江南,图谋不轨。至于鼎、封印、星陨教……半个字没提。”
“陛下会信吗?”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谢珩看向窗外那轮明月,眼神锐利起来,“重要的是,他得给我全权处置江南邪教案的权力。有了这个,我才能名正言顺去东海,才能——”
话未说完,胸口骤然一烫!
不是咳疾发作的闷痛,而是一种温润的、奇异的暖流,从胸口贴身处蔓延开来,像是冬日里突然贴上一个暖炉,又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谢珩脸色微变,手伸进衣襟,取出贴身佩戴的三枚玉佩。
烛光下,玉佩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烛火的那种光,而是玉佩本身在散发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芒,光芒如呼吸般明灭起伏,像三颗微缩的星辰。更诡异的是,玉佩上那些星图纹路——原本只是精细的雕刻,此刻却像活过来一样,金色的细线在玉佩内部缓缓流动、交织,仿佛有生命在纹路中游走。
“大人!”秦风瞪大眼睛,“这、这是……”
谢珩来不及解释,胸口铜镜同时发烫!
他取出镜子,镜面蓝光剧烈波动,林微的字迹几乎是“砸”出来的:
【谢珩!我这边仪器监测到异常能量脉冲!峰值是普通地磁活动的三百倍!】
【源头定位——就在你附近!等等……这波动频率……和玉佩材质吻合?!你手里的玉佩是不是在发光?星图纹路在动?!】
谢珩提笔的手有些抖:“是。三枚玉佩同时发光,星图像活了一样。”
【果然!玉佩和青铜鼎是同源物质制造的!当鼎的封印被扰动时,玉佩作为‘钥匙’的一部分会产生共振反应——就像你敲一口钟,旁边的同频率音叉也会跟着响!】
【江南地脉扰动虽被阻止,但能量波动已经产生,像石子投入水潭,涟漪传导到了其他鼎的位置!】
谢珩盯着镜面:“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南这场未成功的地震,已经惊动了其他地方的鼎!就像你摇动一张蜘蛛网的一角,整张网都会震动!】
谢珩心头一沉:“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知道。但玉佩既然有反应,说明三个鼎之间的能量连接被激活了。你现在马上到开阔地,让三枚玉佩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月光中的特定波段可能是触发介质!我要看看星图发生了什么变化!】
谢珩霍然起身:“秦风,备马!去城外高地!”
“现在?大人,子时了,您刚吃完药需要休息……”
“就现在!”谢珩抓起披风,“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我们可能只剩下三个月了。”
“三个月?”
“三个月后,三月初三,东海。”谢珩系披风的手指微微发白,“那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城西五里,观星台。
这座前朝修建的废弃高台,如今荒草丛生,石阶斑驳。谢珩登上台顶时,一轮明月正悬中天,银辉如瀑倾泻而下。
他将三枚玉佩并排放在冰冷的石台上。
奇迹发生了。
玉佩在月光照耀下,光芒骤然增强!三枚玉佩投射出的星图不再只是静态的光影,而是变成了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星象模型——三团幽蓝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彼此之间,有金色的能量细线连接,细线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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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秦风倒吸一口凉气。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三条金色细线在江南上空交汇,形成一个清晰的光点——正是郑家庄后山谷的位置!而从这个光点延伸出去,三条线像三支箭,分别指向三个方向:
西北、东海、皇陵。
“三个鼎的位置……”谢珩喃喃道,心脏狂跳。
镜面震动,林微的字迹飞速浮现:
【我捕捉到能量图谱了!天啊……这真是……精妙又可怕的系统!】
附图浮现:一个三维的能量流示意图,清晰显示三个能量节点(西北、东海、皇陵)通过江南这个中心点相互连接,能量线有粗有细,亮度不一。
【谢珩,看明白了吗?江南不是随便选的!它是三个鼎的能量交汇点——就像电路板上的枢纽!在这个点制造扰动,效率最高!】
【星陨教是想用一次行动,同时松动三个封印!一石三鸟!】
谢珩盯着那三条金色细线。月光下,线条的亮度正在发生微妙变化——西北方向的线最亮,稳定如山脉;皇陵次之,略有波动;东海最暗,光线甚至有些断续,像接触不良的导线。
“阿微,线条亮度不同是什么意思?”
【能量失衡!西北鼎的能量最强,东海最弱。如果三个鼎的能量差超过某个阈值……】
“会怎样?”
【不知道。但同源共振系统最怕能量失衡——轻则系统紊乱,重则……崩溃。而且东海线断续,说明那个鼎的封印可能已经有损伤了。】
谢珩沉默。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低咳了几声,望着那缓缓旋转的星图模型,忽然笑了。
“大人?”秦风担忧地看着他。
“我在想,”谢珩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下棋的人真狠啊。一子落下,想动的是整张棋盘。我以为自己在下一局围棋,结果发现棋盘是三维的,对手还可能……在高维空间落子。”
他收起玉佩。
星图光影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回城。”谢珩翻身上马,动作干脆,“我要连夜改奏章。”
“改奏章?”
“嗯。”谢珩握紧缰绳,月光下侧脸轮廓分明,“原来那版太温和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写了——要权,要兵,要船。三个月,我要在东海布一张他们逃不脱的网。”
回衙路上,铜镜一直在震动。
林微发来详细分析:【从能量图谱看,三个鼎的封印状态不同。西北鼎最稳定(可能因为圣山环境特殊,能量场纯粹),皇陵次之(受龙脉地气滋养但有波动),东海鼎最脆弱——这可能和它在海水中有关,海水盐分、压力、潮汐都会加速材质腐蚀。】
【如果星陨教真的在东海找到了鼎足,结合东海鼎本身能量最弱……他们可能打算从东海突破!这是最薄弱的环节!】
谢珩提笔:“三月初三,蓬莱外海,三星连珠。天文大潮日,海水能量最强。他们要在那天动手。”
【对!那天不仅三星连珠,还是天文大潮日,海水能量最强!如果他们在那个时候用东海鼎足冲击东海鼎……】
“封印可能会破。”
【至少会严重松动。一旦东海封印破开,能量失衡加剧,其他两个鼎也可能连锁崩溃。】
谢珩勒住马,望向东方黑暗中的天际线。
海的方向。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即将奔赴的战场。
“秦风,”他说,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天亮后,你亲自回京一趟,把这封奏章面呈太子。”
他从怀中取出重新写好的奏章——不再是普通的案情汇报,而是一封密折,上面详细说明了“江南乃地脉枢纽,邪教意图在此引发连环天灾”,并请求“授予钦差全权,彻查江南及沿海所有异动,可调水师,可开府库,三月为期”。
“大人,这奏章里的说法……太直白了。朝中那些人……”
“七分真,三分藏。”谢珩将奏章用火漆封好,按上自己的私印,“真的部分是江南确实是地脉枢纽,可能引发连环灾害。藏的部分是……灾害的源头不是地脉,是鼎。至于朝中那些人——”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谁跳出来反对,谁就可能有问题。”
秦风郑重接过奏章,贴身藏好:“属下明白!必不辱命!”
谢珩回到县衙时,天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坐在书案前,取出三枚玉佩,在晨光中细细端详。玉佩的光芒已经消退,但仔细看,内部的星图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是被“激活”了一部分,有些原本模糊的星点现在清晰可见。
铜镜震动。
林微:【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更白了。】
“还好。”谢珩提笔,墨迹在晨光中微闪,“就是突然觉得,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大。我以为对手在下一城一池,结果他们想动的是九州根基。”
镜面浮现一个笑脸表情:【但你在棋盘上。】
【而且你有我这个场外指导。虽然隔着一千多年,但物理学定律是相通的——能量守恒,共振原理,系统稳定性……他们玩的把戏,底层逻辑逃不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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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笑了:“是啊,还有你这个‘天外飞仙’。”
【对了,玉佩共振时,你有什么特殊感觉吗?除了暖?】
谢珩想了想,写:“暖。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醒过来。还有……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画面,看不清,但感觉很古老。好像看到很多人,在举行什么仪式。”
【可能是玉佩记忆了某些信息,被能量激活了。你试着冥想,集中精神感受玉佩——古代很多‘法器’都有信息存储功能,就像现代的u盘。玉佩的星图纹路,可能就是某种编码方式。】
“u盘?”
【呃……就是一种存储信息的小工具,这么小。】镜面上画了个小方块,【你就当是‘记忆水晶’吧。试试看,但别勉强,不舒服就停。】
谢珩依言闭目,手握玉佩,尝试集中精神。
起初只是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咳嗽后的轻微喘息。
渐渐地,他感到玉佩传来微弱的脉动,像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浩瀚的星空、巨大的青铜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穿着古怪服饰的人群围着鼎舞蹈祭祀,那些服饰不是任何一个朝代的样式……
突然,画面清晰了一瞬!
他看见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身刻满星图,鼎足深扎大地,地面不是泥土,而是某种发光的晶体。鼎周围站着九个人,每个人都手持一枚玉佩——玉佩的样式各不相同,有的刻山,有的刻海,有的刻云纹。九枚玉佩的光连接成网,笼罩着鼎。
九人中,有一个身影让他心头剧震——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那微微侧头的角度……
像父亲。
像记忆里那个总在书房熬夜,背影挺拔却孤独的父亲。
“咳——!”谢珩猛地睁眼,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沫溅在袖口。
“大人!”门外秦风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状脸色大变。
“没事……”谢珩摆摆手,用帕子擦去嘴角血迹,盯着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秦风,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在下这盘棋?以他的性子,若知道这种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秦风沉默片刻,低声道:“老大人他……当年突然辞官归隐,对外说是身体不适。但属下记得,他离京前那几个月,经常深夜独自在书房看一些古怪的卷册,还去过几次钦天监。有一次我送茶进去,看见他在画……画的就是这种星图。”
谢珩手指收紧,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他用命守住的秘密……”谢珩苦笑,“现在压在我肩上了。”
秦风单膝跪地:“属下誓死追随!”
谢珩扶他起来,看向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准备一下。”他说,“今天会有客人来。”
“客人?”
“嗯。”谢珩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压下了喉间的腥甜,“奏章一递,朝中肯定有人坐不住。如果我猜得没错……第一个来的,会是王宪王太傅。”
“王太傅?他不是一直称病不出吗?”
“所以才可疑。”谢珩放下茶杯,眼神锐利,“一个称病多年不理朝政的老臣,突然主动请缨来江南‘督查案件’……你说,他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灭火的?”
话音未落,门外衙役匆匆来报,声音带着惶恐:
“大人!京、京中来人了!是王宪王太傅,带着陛下的手谕和太子手令,已经到衙门外了!说、说是有要事即刻见您!”
谢珩和秦风对视一眼。
“看,”谢珩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说曹操,曹操到。”
“大人,王太傅这时候来,还带着两份手令……”
“来者不善。”谢珩声音平静,“但善者……也不来。”
他走出书房,晨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秦风跟在后面,低声问:“大人,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茶水。”谢珩说,“上好茶。还有……准备看戏。”
“看戏?”
“嗯。”谢珩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少年人才有的狡黠,“看一场‘老狐狸如何在小狐狸面前演忠臣’的好戏。戏名我都想好了——”
“《三枚玉佩,两张手谕,一个病人,和无数秘密》。”
他迈步向前厅走去。
袖中,三枚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预警。
又像是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