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衙,正堂。
王宪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翠”,用青瓷杯盖慢悠悠拨着浮叶。他今年六十有五,须发已白了大半,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一身深紫色常服衬得气度雍容,腰背挺直,丝毫看不出“称病多年”的虚弱,倒像一头养精蓄锐已久、终于出笼的老虎。
堂内焚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勾勒出变幻的图案。窗外鸟鸣清脆,几只麻雀在院中老槐树上跳跃,叽喳声时近时远。
“谢尚书,”王宪开口,声音温和如春风,带着长辈的慈祥,“江南一案,你办得漂亮。郑氏勾结邪教,图谋地动祸乱,人赃并获,证据链完整。陛下看了初步奏报,很是欣慰,说‘谢珩不负朕望’。”
谢珩坐在下首,神色恭敬,双手平放膝上:“太傅过奖。都是分内之事,仰赖陛下天威、太子信任,以及江南同僚勠力同心。”
“不过……”王宪放下茶盏,杯底与红木桌面轻叩,发出清脆一响。他抬眼看向谢珩,那双老眼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仿佛能洞察一切微表情,“你昨日递上的密折中说‘江南乃地脉枢纽,邪教意在此引发连环天灾’……这个说法,颇为新奇。老夫为官四十载,阅遍典籍,倒是第一次听说江南有这等‘枢纽’之能。有何依据?”
来了。
第一刀,不偏不倚,砍向奏章最核心、也最脆弱的立论点。
谢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像是认真请教的后辈:“回太傅,下官在查案过程中,发现郑氏在七处地脉节点布下阵法,阵势呈北斗七星状,节点之间以青铜桩相连,桩上刻有引雷纹。请教过钦天监监副周大人,他说这等阵势若成,确有可能扰动地脉,引发周边州府连锁地动——原理类似共振,一处分震动,能量沿地脉传导各处,若节点选择巧妙,可放大效应。”
“周监副?”王宪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他是天象地动方面的行家,师承前代监正,学问扎实。但……邪教的目的呢?仅仅是为了制造天灾,生灵涂炭?这于他们有何好处?”
“下官审讯郑氏家主及西域祭司,得知他们信奉‘地动开天’之说,认为大地震动到极致时,可打开‘通天之门’,接引‘星神降临’,得长生之法。”谢珩说得半真半假,语气笃定,目光坦然,“皆是荒诞邪说,但信徒深信不疑,甚至愿为此献祭全家性命。”
“通天之门……星神降临……长生之法……”王宪重复这三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某种密码。他沉默了大约五息——这在对话中是很长的停顿,长得能让心虚者冒汗。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
“谢尚书可曾听过另一种说法?”王宪站起身,缓步走到堂前,望向门外庭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晨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让他那张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真实情绪,“有些古籍残卷记载,上古时期,禹王铸九鼎镇九州时,还留下了九把‘钥匙’。鼎镇地脉,保山河安稳;钥匙……可开天门,通星海。据说,钥匙就是九枚玉佩,上刻星图,与鼎同源。”
谢珩心跳漏了一拍,但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眉头微蹙:“下官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太傅说的是《山海经》《拾遗记》之类的志怪传说?下官倒是读过,只当奇谈。”
“不是志怪。”王宪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看到他袖中那三枚正在微微发烫的玉佩,“我听说,谢尚书手中,就有几枚很特别的玉佩——祖传之物,贴身佩戴。上面的纹路,精妙绝伦,不像凡工,倒很像某种失传的星图。巧的是,我年轻时在一卷汉代帛书上见过类似纹样,旁边注解说……‘钥纹,启鼎之信’。”
堂内空气骤然凝固。
檀香烟气仿佛都停滞了。
秦风站在谢珩身后半步,手已悄然按上刀柄,拇指抵住机簧,只需一推,刀就能出鞘三寸。
谢珩却笑了,笑声轻松自然,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太傅消息真是灵通。下官确实有几枚祖传玉佩,是家父遗物,一直贴身佩戴以寄哀思。至于纹路是不是星图……下官对天文一窍不通,还真看不出来。太傅若感兴趣,下官可取来请您品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继续道,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不过太傅既然提起星图,下官倒想请教——您对星图这么了解,连汉代帛书都见过,可是对此道有精深研究?若是如此,下官正好有些关于郑氏阵法的疑惑,那七星阵的排布似乎暗合某种古星图,想向太傅请教。”
反将一军。你不提玉佩吗?那我就请教学术,把话题拉回“公事”,顺便试探你的知识深浅。
王宪也笑了,坐回座位,摆摆手,笑容里有欣赏:“老夫年轻时,确实痴迷过一阵星象之学,寻访过不少古籍,甚至还去西域求过残卷。人老了,就爱回忆这些旧事。至于请教不敢当,谢尚书想问什么?七星阵……老夫倒是知道几种排法。”
“下官想知道,”谢珩放下茶盏,抬眼直视王宪,目光清澈坦荡,“郑氏阵法中,除了七星,还在每个节点刻了一种纹样——”
他蘸着杯中茶水,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简化版的鼎纹,三足两耳,鼎身有蜿蜒的线条,像河流,又像能量流。
王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像面具缓缓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面孔。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深得像古井,井里沉着三十年的秘密。
堂内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鸟鸣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王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砂纸摩擦般的质感:“谢尚书,这里没有外人了。门外是我从京城带来的亲卫,院内是你青阳县衙的心腹,都清干净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他挥挥手,随从全部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秦风看向谢珩,谢珩微微点头,眼神示意“听我号令”。秦风也退出堂外,关上了门,但就守在门外三步处,手不离刀,耳贴门缝。
堂内只剩二人。
檀香重新开始袅袅上升,时间仿佛变慢了,每一息都拉得很长。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王宪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十年沉淀的重量,“鼎。封印。星陨教。九把钥匙。还有……你父亲的死因。我都知道。”
谢珩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但他声音依然平稳,像冰封的湖面:“那太傅今日是来……阻止我的?还是来灭口的?”
“不。”王宪摇头,枯瘦的手伸进怀中,取出一本泛黄薄册,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个时代的重量。册子封面无字,边缘磨损得厉害,纸页脆黄,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我是来合作的。这是我的诚意。”
谢珩目光落在册子上,没有立刻去拿:“这是?”
谢珩瞳孔微缩。
王宪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而且他二十年前就接触过伪卷!他甚至知道真迹被取走的时间!
“太傅好手段。”谢珩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像在评价天气,“锦衣卫和县衙的人把郑家庄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都没找到伪卷。您一来,就说有副本,还知道真迹去向。”
“因为我知道真迹在哪里,也知道副本在哪里。”王宪翻开册子,枯瘦的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关节粗大,他指向其中一页,那页纸上有朱笔批注,字迹清峻,“看这里——‘归乡之门,三星为钥,血祭可开’。这是伪卷的说法,星陨教用来骗信徒的,让他们以为献祭生命就能打开‘天门’。但我研究鼎文三十年,拜访过十七位金石大家,对照过十三种上古文字,拜访过三位隐居的墨家传人,知道真正的译文应该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像刻在石碑上:
“‘封印之锁,三星为扣,能量可启。强行破锁,必遭反噬,锁毁门崩,万物归虚’。”
谢珩心头剧震!
王宪知道真译文!他不是完全被骗的!他甚至知道“反噬”和“锁毁门崩”的严重后果!那十六个字,像十六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太傅既然知道真相,知道反噬,知道强行破锁的后果,为何还……”谢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有愤怒,有不解,有悲哀。
“为何还与星陨教接触?为何装作相信他们的鬼话?为何暗中给他们行方便?甚至……为何保护他们的线索不被朝廷剿灭?”王宪苦笑,那张保养得宜、红润光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深刻的老态和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不见底,“因为我想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反噬又是什么。那‘万物归虚’……是吓唬人的,还是真的。”
他站起身,在堂内缓缓踱步,脚步有些蹒跚,背脊微微佝偻,那个雍容的老臣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执念折磨了三十年的老人。声音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忏悔:
“三十年前,我还在翰林院修史,奉命整理前朝档案。无意中,在一批准备焚毁的‘杂书’里,发现了几片青铜碎片——是从某座被盗的周王墓中流失出来的陪葬品,被当成废铜差点熔了。碎片上刻着古怪纹路,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不像任何已知文字。我着迷了,偷偷藏了起来,开始研究。”
“越是研究,越是发现……那些纹路不是装饰,不是图腾,而是一种高度精密的符号系统。它记载的不是历史,是技术。是远远超越我们这个时代的技术——能量传输、空间定位、物质转化、场域控制……还有……”
他转身看向谢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病态的光,那光里混杂着求知欲、恐惧和无法自拔的沉迷:
“生命形态的突破。它暗示了一种可能——超越血肉之躯,意识永存。他们称之为‘升维’。”
谢珩握紧了袖中的玉佩,玉佩微微发烫,像在共鸣:“所以太傅相信星陨教说的‘长生之法’?相信‘升维’?”
“一开始不信。”王宪摇头,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我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二十年前,我亲眼见过一件事。这件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名为‘万一呢’的门。”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画面,眉头紧锁,嘴角抽搐:
“星陨教的一个外围成员,是我的远房表侄,叫王焕。他得了肺痨,已到晚期,咳血不止,形销骨立,太医说活不过三个月。家里连棺材都备好了。但他在一次‘入教仪式’,接触了所谓的‘圣物’之后……好了。”
“不是慢慢好转,是一夜之间。前一天还咳血昏迷,气若游丝,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坐起来,要粥喝。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脉象平稳有力,像换了个人,甚至……比生病前更健壮。”
“我偷偷给他把过脉——我是懂些医术的,年轻时曾随御医学过三年。那脉象……平稳有力得不像话,完全不像病人,甚至不像常人,像……像壮年习武之人。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神神秘秘地说……‘门后的恩赐,圣教不弃诚心人。表叔,我真的好了,我能活下去了’。”
谢珩心头一凛,仿佛有冰锥刺入心脏。
肺痨……一夜好转……
他想起自己的病,想起太医说的“三年”,想起药瓶已经见底,想起咳血时喉间的甜腥味。那种“万一呢”的诱惑,像毒蛇,悄悄吐信。
王宪似乎看出他的心思,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诱惑,像深渊在呼唤:“谢尚书,你的病,太医怎么说?三年?五年?但如果你有机会……像王焕一样呢?一夜之间,病痛全消,重获新生,甚至……可能获得更漫长的生命。这样的诱惑……你挡得住吗?当死亡就在眼前,而有一根稻草飘过来,你会不会抓住?”
诱惑。
赤裸裸的、直击最脆弱软肋的诱惑。
谢珩沉默良久。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丧钟在倒计时。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像渺小的生命在洪流中挣扎。
忽然,谢珩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像听到一个荒谬的笑话。
“太傅,”他说,“您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吗?而且这馅饼,正好砸在饿得快死的人头上?”
“什么?”
“我说,您相信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恩赐’吗?”谢珩站起身,走到王宪面前,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对视,谢珩的目光清澈坚定,像能照透一切迷雾,“王焕好了之后,后来怎么样了?他现在何处?可否请来一见?”
王宪脸色骤变,红润的面皮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站稳:“他……他……”
“他死了。”谢珩替他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王宪的心脏,“三个月后,突然暴毙。死状诡异——发现时躺在城郊破庙里,全身干瘪,皮肤紧贴骨头,像一具风干了十年的尸骸,但衣着却是崭新的锦缎。仵作验尸,说‘骨龄似七八十老朽,骨质酥脆,而非四十壮年’。但奇怪的是,内脏却新鲜如初,饱满润泽,像是……像是被抽走了骨髓和精血,只剩下一层皮囊和新鲜的内脏。”
“你……你怎么知道?!”王宪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他眼睛瞪得老大,血丝爬上眼球,手指颤抖地指着谢珩,“那件事我处理得很干净!连卷宗都……”
“因为我查过。”谢珩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像重锤落地,“二十年前,京郊义庄无名男尸案。尸体无人认领,但衣着华贵,怀中有枚玉佩。当时您还是礼部侍郎,特意过问此案,要求‘低调处理,免生谣言,恐引起民间恐慌’。当时的仵作姓陈,是我父亲故交,他留了一份秘密记录,临终前托人转交给我父亲,我父亲又留给了我——”
谢珩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纸,纸上有工整的小楷,还有一幅简笔解剖图:
“‘死者王焕,年四十,表状如耄耋,然脏腑鲜润,异于常尸。疑非自然亡,似被某种外力透支寿元,顷刻老朽。怀中玉佩一枚,纹路古怪,触之微温,已上交。’陈仵作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图,是一枚玉佩的样式,旁边注:此物邪性,接触三日,吾手蜕皮如烫伤。”
王宪踉跄后退,撞到桌子,茶盏翻倒,温凉的茶水汩汩流淌,浸湿了卷宗一角。他脸色惨白如鬼,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玉佩……他们收走了玉佩……右护法亲自来取的,说那是‘恩赐凭证’,需收回等待下一位有缘人……他们还说……还说王焕是‘福缘不够,未能承恩’……”
“太傅,”谢珩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像解剖刀划开三十年的伪装,“您研究了三十年鼎文,难道没想过一个问题吗——如果门后的‘恩赐’真的是长生,为什么星陨教那些高层,不自己先用?左护法、右护法、四大长老、甚至那位神秘的教主……他们谁长生了?他们谁不是凡人肉身,会老会病会死?他们谁不是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不敢见光?”
“他们……他们在等待时机……需要合适的‘容器’……”王宪喃喃,像是在重复别人灌输给他的话。
“他们在拿别人做实验。”谢珩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刀锋上淬着真相的寒光,“像养蛊一样,喂给信徒一点甜头,看有什么反应。好了,是‘恩赐’。死了,是‘福报不够’‘心不诚’‘容器不佳’。反正死的不是他们。而他们,拿着实验数据——哪些人承受住了,哪些人爆体而亡,哪些人变成干尸——继续改进他们的‘技术’,等着真正安全的那一天。或者,等着找到能承受反噬的‘完美容器’。而您——”
谢珩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哀:“您可能是他们最重要的‘研究者’。他们需要您破译鼎文,需要您在朝中的影响力,需要您为他们提供保护。但他们永远不会让您成为‘容器’,您只是……工具。”
王宪跌坐回椅子上,双手剧烈颤抖,捂住了脸。指缝里,先是渗出压抑的呜咽,然后变成野兽般的低吼,最后是崩溃的、苍老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三十年的执迷,有亲人之死的悔恨,有被利用的耻辱,有信仰崩塌的绝望。
谢珩放缓语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新鲜空气带着晨露的味道涌进来,吹散了堂内沉闷的檀香味和绝望的泪咸味。
“太傅,您是被骗了。星陨教给您看的,都是想让您看的。他们利用您对‘长生’的渴望,利用您对亡妻的思念,利用您对鼎文的研究,让您帮他们破解封印。您以为自己是在追寻超越生死的秘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她……实际上,您是在帮别人打开潘多拉魔盒。”
“潘多拉……魔盒?”王宪抬起头,老泪纵横,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沟壑纵横,像个真正的老人。
“林微——就是铜镜那边的那个姑娘——她说的话。”谢珩从怀中取出铜镜,镜面此刻泛起蓝光,林微的字迹浮现,带着科学的冷静和人文的悲悯:
【谢珩,我刚调阅了医学数据库。你说的那个“一夜痊愈”案例,在医学上叫“回光返照式细胞透支”——用高强度能量场强行激活细胞潜能,加速新陈代谢,看似好转,实则是在燃烧剩余寿命。那个病人不是活了三个月,是把三十年的寿命浓缩成了三个月,像把一根蜡烛两头一起点燃,光亮瞬间增强,但很快烧尽。】
【至于他怀中的玉佩,可能是某种能量吸收器或生命体征监测器。接触者蜕皮,是因为能量辐射损伤。那不是恩赐凭证,是实验编号牌。】
王宪看着镜面上的字,浑身颤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了血丝,血滴在紫袍上,晕开暗红的斑点。
谢珩递过一杯温水,王宪接过,手抖得洒了一半在手上,水是温的,他却觉得烫。
“那我这三十年……算什么?”王宪嘶哑地问,像个迷路的孩子,眼神空洞,“我收集古籍,破译铭文,暗中保护星陨教的线索不被朝廷剿灭,甚至……甚至在我夫人病重时,我偷偷求过他们,想用‘恩赐’救她……他们说她‘缘分未到’……我以为我在接近真理,我以为只要我研究得够深,就能打开那扇门,就能再见到她……”
谢珩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傅,您书房里一直放着夫人的玉佩吧?那枚玉佩,是不是和星图玉佩……很像?”
王宪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你……你怎么……”
“我猜的。”谢烨声音很轻,“因为人执着于一件事,往往不是为了自己。您对长生的执着,可能一半是为了再见夫人一面。星陨教利用了这一点,给了您希望,又永远不让您触及。”
王宪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脊骨。他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落:“是啊……很像。她的玉佩是娘家传下来的,上面有云纹,和星图玉佩的云纹部分……几乎一样。我以为那是缘分,是暗示……原来……原来都是算计……”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这次是死寂。
窗外鸟鸣又起,清脆悦耳,生机勃勃,和堂内的死寂形成残酷对比。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画的是时光无情,执念成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个清晨,这个瞬间,这个决定。
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可能也会救很多人。
许久,王宪缓缓站起身,走到谢珩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本《鼎文释义·伪卷》副本,双手奉上,动作恭敬得像学生在呈交毕生心血,又像罪人在交出凶器。
“我这里还有三本笔记。”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像废墟里长出的新芽,“三十年研究的所有心得、所有破译、所有猜测、所有失败记录。都在京城老宅书房暗格里,藏在《论语》第三卷的书脊中——按右下角那片竹简,机关自开。”
“暗格里除了笔记,还有十七片青铜碎片拓片,九张星图复原草稿,五卷我与其他金石大家的通信,以及……”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以及我这些年和星陨教联络的所有信件副本。有些是用密文写的,解码方法在笔记最后一册。还有……他们给我的‘任务’记录,包括保护哪些人、压下哪些案子、传递哪些消息。”
谢珩接过伪卷,入手微沉。他深深看了王宪一眼:“太傅,不后悔?交出这些,您就没有回头路了。星陨教会视您为叛徒。”
“后悔。”王宪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悔没早点醒悟。后悔浪费了三十年光阴,后悔间接害死了王焕,后悔可能还害了其他被‘恩赐’骗去的人。后悔……在我夫人最后的日子里,没有好好陪她,反而沉迷于虚妄的‘再见’。”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坚定:“但现在醒悟,正好赶上赎罪。”
“赎罪?”
“嗯。”谢珩望向东方,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遥远的海平面,看到那片被称为“血海”的死亡海域,“东海,三月初三,三星连珠。星陨教要在那天,用鼎足冲击封印。那是他们等待了十二年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王宪脸色大变,枯瘦的手抓住谢珩的手臂:“他们找到东海鼎足了?!”
“找到了。可靠情报,在蓬莱外海,血海之中。那片赤潮海域的最深处。”
“血海……”王宪喃喃,松开手,快步走到案前,铺开纸笔——他的手还在抖,但画出的线条却精准,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这一带海域,坐标在此。每逢春末夏初,赤潮爆发,海水如血,腥臭扑鼻,渔民称为‘血海’,船只避让,视为不祥。如果鼎足在那里……那是一片死亡海域,水下有暗流、漩涡、礁石群,还有……”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还有怪声。老渔民传说,血海深处有时会传来钟鸣般的巨响,像是……巨物撞击海底。有时月圆之夜,能看到海面下有青光闪烁。有人冒险靠近,回来就疯了,胡言乱语说什么‘海底有城,城里有光’。”
“必须拿到鼎足。”谢珩说,声音斩钉截铁,“在星陨教之前。在三月之前。不能让他们用鼎足冲击已经脆弱的东海鼎。”
王宪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青黑的眼圈上:“你要去东海?你的身体……撑得住海上颠簸吗?血海那种地方,壮年水手都未必能熬住。”
“陛下已经授我全权处置江南及沿海异动。”谢珩从怀中取出太子的手令和陛下手谕,两份文书摊开在桌上,朱印鲜红如血,“我可以调动沿海三镇水师,巡查海防,演练水战——以剿海盗、查私运为名。至于身体……”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像悬崖上的花:“撑不住也得撑。有些事,明知道危险也得做。因为不做,死的人更多。太傅,您应该懂这种感觉。”
王宪沉默,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里那种熟悉的光芒——那是三十年前,他初入翰林院时也曾有过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光芒。只是他的光芒,后来被私心蒙尘了。
“我懂。”王宪郑重点头,“所以需要我做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做点事。”
“两件事。”谢珩竖起两根手指,手指修长苍白,但稳如磐石,“第一,回京后,继续装作和星陨教合作,甚至更积极,摸清他们在朝中还有哪些人——名单、官职、把柄、弱点。特别是兵部、工部、漕运衙门的人。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如铁,每个字都像钉子:
“帮我查清楚,王焕当年‘一夜痊愈’的具体过程。星陨教用了什么手段?玉佩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反噬’的机制是什么?有没有办法缓解或逆转?我需要知道这些——这可能是破解他们控制信徒方法的关键,也可能……”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三枚发烫的玉佩,也藏着一个三年倒计时的沙漏:
“也可能是救我命的关键。太医说我还有两年多,但东海之行凶险,我需要……多一点时间。至少,要活到封印修复的那天。”
王宪郑重点头,枯瘦的手用力按住谢珩的手背,像在传递某种誓言:“好。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押在你身上了。我活着一天,就替你查一天。若我死了,笔记和资料会有人送到你指定的人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回头,犹豫了一下,像个困惑的学生:“谢尚书,最后一个问题。可能很蠢,但……我想知道。”
“您问。”
“那个铜镜里的姑娘……她说的‘数字化永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人真的能变成……数据?像书里的字,玉上的纹,存在那里,千年不灭?那……还算活着吗?还能思考吗?还能……记得爱过的人吗?”
谢珩想了想,从怀中取出玉佩,举到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中。玉佩内部的星图纹路在阳光下泛起微光,那些金色线条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彼此连接,组成浩瀚的图案。
“太傅,您说这些玉佩像什么?”
“像……钥匙?像信物?像……某种凭证?”
“也像标签。”谢珩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悲悯,“像是一个人的……编号和备份。如果有一天,人的意识、记忆、情感、人格,被提取出来,变成这样一串纹路,一组编码,存储在某块玉、某个鼎里……千年不腐,万年不灭,理论上可以永远‘存在’。那算活着,还是死了?”
王宪怔住,瞳孔收缩,呼吸急促。
“林微说,那叫‘数字化永生’。但如果那是被迫的,没有选择权的,失去身体感官的,困在冰冷数据里的,无法再触碰真实世界的……”谢珩收起玉佩,看着王宪,目光清澈如镜,“太傅,您想要的长生……是这样的吗?像一本书被永远锁在箱子里,没人读,只是‘存在’着?像一幅画被卷起来藏进暗室,不见天日,只是‘保存’着?而您夫人的记忆,也被提取出来,变成另一串纹路,和您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格式’屏障?”
王宪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眼泪又落下来,但这次是清醒的泪。
“不。”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终于捅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我要的是看着花开,听着鸟鸣,喝着热茶,摸着孙儿脑袋慢慢变老的长生。是能哭能笑能痛能爱、能握住她的手、能感觉她温度的长生。不是……变成一块冰冷的玉,一串没有温度的数据,一个活在别人存储器里的‘幽灵’。”
他推门离开,背影佝偻,但脚步坚定。
阳光如潮水般涌进堂内,照亮满地尘埃,也照亮了谢珩苍白的脸,和他眼中闪烁的、复杂难言的光。
谢珩站在原地,手握三枚玉佩。
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告别一个做了三十年的旧梦,迎接一场必须赢的战争。
铜镜震动,林微的字迹浮现,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谈得怎么样?他信了吗?选择合作了?】
“他选了第二条路。”谢珩提笔回,墨迹在晨光中微闪,像泪光,“阿微,你说人为什么会追求长生?明知可能是个陷阱,明知可能付出惨痛代价,还是前仆后继?”
镜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浮现:【因为怕死。因为遗憾。因为还有想看却没看的风景,想爱却没爱的人,想实现却没实现的梦。因为孤独,因为不舍,因为“万一呢”这三个字,是人类最致命的诱惑。】
【但真正珍贵的长生,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生命的厚度。】
【有些人活一百年,像活了一天——重复、麻木、没有知觉,活着只是呼吸。有些人活一天,像活了一百年——每一刻都鲜活,都深刻,都值得记住,死了也像活着。】
谢珩看着这行字,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有某种坚定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他写:“那我希望,我能活成后者。”
“哪怕只有三年。”
【不止三年。】林微的回复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宣誓,【我会帮你找到办法。现代医学加上古代智慧,加上我对能量系统的理解,加上我们两个人的脑子,一定有办法。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来都不是。】
【你要活着。活到能来喝我备好的酒那天。我藏了一坛很好的桂花酿,三年陈,就等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辰,一起喝。你要来。】
谢珩眼眶微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他抬起头,深呼吸,晨光刺眼。
然后他提笔,在镜面上仔细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撑着油纸伞站在江南雨巷,青衫微湿;一个捧着酒坛坐在现代阳台,短发飞扬。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时空的河流,又像连接的红线,线上画了几颗小星星。
旁边写:
“好。一言为定。”
“我赴你的酒约,你等我的故事。”
“若我活着回来,第一杯酒,敬你。”
“若我回不来……酒留着,等下一个对的人。”
镜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浮现一个用力点头的小人表情。
阳光洒满堂内,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而东方的海平面上,风暴正在无声酝酿,赤潮在深海涌动,鼎足在黑暗中等待,星陨教的船正在集结。
三个月。
九十天。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