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衙后堂，王宪离开后的第三日。
谢珩正在看沿海三镇水师的调防文书，窗外天色阴沉得像要滴水，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秦风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人，这天气不对劲。才过午时，怎么黑得像入夜了？而且……”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属下刚才去马厩，发现铜镜在发光。不是平时那种蓝光，是……金色的，一闪一闪，像在预警。”
谢珩心头一凛，放下文书：“镜面有什么变化？”
“镜面没事，但镜框的温度烫手。”秦风脸色凝重，“林姑娘那边出事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不是雷声，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整栋屋子都在轻微摇晃。
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荡出涟漪。
谢珩抓起铜镜，镜面蓝光波动，林微的字迹断断续续浮现：
【监测到……能量潮涌……峰值……危险……】
【玉佩……共鸣加剧……你那边……地脉……】
字迹到这里突然扭曲，镜面爬过一道电弧般的金色纹路！
紧接着，胸口三枚玉佩骤然发烫！热度瞬间穿透衣料灼烧皮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谢珩闷哼一声，扯开衣襟——玉佩已经嵌入皮肉，周边皮肤红肿起泡，而泡破开的地方，竟浮现出发光的几何纹路！
那纹路与鼎文相似，但又更复杂精密，像某种能量回路的拓印，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所过之处传来灼烧与刺痒交织的诡异感觉。
“大人！”秦风失声叫道，上前要帮他取下玉佩。
“别碰！”谢珩咬牙制止，因为就在秦风伸手的刹那，他胸口的纹路猛然亮起，一股无形力量将秦风的手弹开！
铜镜剧烈震动，镜面画面开始碎裂——不是模糊，是真的像玻璃被打碎一样裂成几十块碎片，每块碎片里的林微都在做不同动作：一块在焦急说话，一块在操作仪器，一块在查看屏幕……声音断断续续，像被干扰的留声机：
【谢珩……能量场……干扰……时空结构……】
【玉佩在……尝试稳定……但能量不足……它在……抽取你的……生命力！】
画面突然全黑！
三秒后重新亮起，只剩一片雪花噪点，和断断续续的字迹：
【切断……联系……立刻！否则……三刻钟内……器官衰竭……】
字迹到这里，镜面爬满裂纹状的金色纹路！不是物理破损，那些纹路浮在镜面上，像某种能量过载的视觉呈现，还在不断蔓延、交织，最终形成一行扭曲却清晰的信息：
时空干扰等级：高危
建议：立即撤离能量场中心
底层协议检测中……】
“底层协议？”谢珩盯着最后四个字，脑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叮嘱——“珩儿，这镜子……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但用一次，代价很大。”
当时他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
字迹闪烁三下，消失。镜面恢复成林微那边勉强稳定但严重扭曲的画面。她看起来极度疲惫，眼眶发红，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和急促：
“谢珩，听我说！你们那边的地脉扰动引发了能量场共振，这个能量场正在干扰时空连接的基础结构！玉佩和铜镜都是连接锚点，现在像两根过载的电线，随时可能烧断！”
“更糟的是——玉佩在自发地试图‘修复’连接，但它能量不够，所以在抽取你的生命力作为补充！你手上的纹路就是能量抽取的痕迹！那是……那是一种类似‘生物能量虹吸’的技术，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活活抽干！”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还有，我刚才监测到铜镜有异常数据流……它似乎在调用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底层协议。那协议……很古老，权限极高，我无法解析。你要小心，任何未知协议都可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县丞赵明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大人！不好了！郑家庄方向起火，浓烟冲天！有逃出来的佃户说，郑氏余孽抓了三十多人，押进祠堂地下的秘道，要用人命献祭，说什么‘以血开路，天门必现’！”
谢珩霍然起身，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站稳。胸口玉佩烫得像烧红的烙铁，皮肤灼烧的焦味弥散开来。
“大人，您不能去！”秦风拦住他，“您这身子，还有这玉佩……林姑娘说得对，必须先切断联系！”
“怎么切？”谢珩声音嘶哑，“把玉佩扔了？那星陨教拿到，只会更糟。而且——”
他看向铜镜，镜面里林微在摇头，嘴唇开合，但声音已经完全听不清，画面又开始碎裂。
“三十条人命。”谢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而且让他们完成献祭，地脉可能真会被强行激活。到时死的就不止三十人。”
他提笔，在最后一块清晰的镜面上快速写：
“阿微，若铜镜有‘协议’，设法激活它保命。别管我，先稳住你那边。”
然后他把铜镜塞进秦风怀里，动作坚决：“拿好。如果我回不来，把它交给太子，就说‘镜中姑娘知道一切，铜镜有父亲所留后手’。”
“大人！”秦风眼眶红了，“属下替您去！”
“你去没用。”谢珩抓起佩剑，剑鞘上父亲刻的字在烛光下微亮——“守正”。他往外走，步伐踉跄但脊背挺直，“只有我身上的玉佩，可能干扰他们的仪式。备马！点兵！”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铜镜。
镜面里，林微的影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快速流动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似乎在组成某种指令序列。
【底层协议激活中……权限验证通过……】
【检测到关键节点生命体征危急……启动应急预案……】
字迹一闪而过。
谢珩没时间细想，转身冲入夜色。
郑家庄，祠堂。
大火已经吞没了半边祠堂，但诡异的是，火焰似乎被无形力量束缚，只在外围燃烧，祠堂正中的青石板地完好无损。石板上刻着巨大的星图阵纹，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用血描过。
三十名佃户被铁链锁在阵眼周围，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如死灰。阵中央，一个穿着黑袍、脸上戴着完整青铜面具的人正在挥舞骨杖。面具刻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脸，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时辰将至。”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以血为墨，以魂为笔，绘通天之路。尔等能成为‘钥匙’的一部分，是尔等三世修来的福报。”
一个老佃户啐了一口：“呸！妖人！谢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谢珩？”面具人转头“看”向他，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注视，“他正在来的路上。正好……让他亲眼见证‘钥匙’的诞生，也让他明白——蝼蚁再怎么挣扎，也翻不出天命。”
话音刚落，祠堂外传来马蹄声！
谢珩带人冲了进来，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胸口透过衣料隐隐可见的玉佩光芒。那些发光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像某种诡异的纹身。
“放人。”谢珩说，声音因剧痛而嘶哑，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面具人转过身。虽然戴着面具，但谢珩能感觉到——那面具后的“视线”在仔细“扫描”他，从上到下，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完好度。
“你来了。”面具人说，声音里带着诡异的欣慰，“比我预计的还快。果然，‘观察者’选中的棋子，总有些特别。你身上的能量纹路……已经开始‘链接’了？很好，省了我不少事。”
谢珩心头一凛：“观察者？链接？”
“不重要。”面具人举起骨杖，“重要的是——仪式已经开始。你想救人？可以。站到阵眼来，代替他们。你的命格特殊，一个你，抵得上三十个凡人。而且……”
他顿了顿，嘶哑的声音里透出贪婪：
“你身上的‘钥匙’已经半激活，用你献祭，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说不定……真能提前打开一道缝。”
秦风拔刀上前：“放肆！”
“慢。”谢珩拦住他，盯着面具人，“你是星陨教的祭司？什么等级？够资格知道‘实验场’的事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面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谢珩捕捉到了。
“你……知道多少？”面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多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足够多。”谢珩向前一步，胸口的玉佩因他的动作而光芒更盛，“比如γ-742，比如权限等级，比如……你们核心层怎么看待你们这些‘中层消耗品’。”
面具人沉默了。
阵中的佃户们不明所以，但察觉到气氛变化，都屏住呼吸。
许久，面具人嘶哑地笑了：“有意思。看来‘观察者’给了你不少提示。但没用——知道真相又如何？你改变不了什么。实验场就是实验场，数据就是数据。而今天，你这组‘关键数据’，就要被格式化了。”
他忽然挥动骨杖！
地面阵纹红光大盛！三十名佃户同时发出惨叫——锁链上的倒刺突然弹出，扎进皮肉，鲜血喷涌而出，顺着阵纹流淌！
“住手！”谢珩拔剑前冲！
但他刚踏进祠堂范围，胸口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被疯狂抽取，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人！”秦风想冲过来，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撞在柱子上！
“别……过来……”谢珩咬牙，剑尖杵地支撑身体。他低头看向胸口——那些发光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搏动，把某种温暖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抽走，输送出去……
输送给谁？
他模糊的视线转向秦风怀里的铜镜。
镜面正在发光，金色的纹路在镜框上流动，而镜面里……不再是林微，也不是任何影像，而是一个旋转的、复杂的几何结构，正在慢慢成形。
“真是……讽刺。”面具人看着谢珩艰难支撑的样子，声音里居然有一丝真实的怜悯，“‘钥匙’在保护‘锁’，却要耗干持钥人的命。你以为你在救人？你只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顺便……帮我们完成仪式。”
他举起骨杖，对准谢珩：
“既然你知道了真相，那我给你个选择——是作为‘关键节点’被格式化，还是作为‘持钥者’……主动打开门？”
骨杖顶端，暗红色的光凝聚成球，球心有一点漆黑，像微型黑洞。
谢珩艰难抬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光球，看着阵中佃户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看着秦风嘴角溢血仍想爬起来的执拗。
他忽然笑了。
笑得咳嗽，咳出血沫。
“我父亲……生前常说……”他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有些人……一辈子在找钥匙……想打开门……看看外面是什么……”
他握紧剑柄，摇摇晃晃站起来：
“但他也说……真正的勇气……不是开门……是明知门外可能是地狱……还选择把门焊死……保护门里的人……”
面具人动作一顿。
谢珩用尽最后力气，双手抓住胸前的玉佩，狠狠一扯！
皮肤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溅，三枚玉佩带着血肉被扯离身体！那些发光的纹路瞬间黯淡、消失，但伤口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剧痛让谢珩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晕厥。
但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将染血的玉佩狠狠砸向地面阵纹的中心！
“我选——”他嘶吼出声，“把你们这些想开门的……全关进去！”
玉佩砸中阵眼的刹那——
铜镜镜面，金光爆闪！
【警告：关键节点生命体征危急！生命维持系统介入！】
【检测到‘持钥者’主动脱离链接……启动紧急协议——】
【时空锚点重新校准……能量通道强行贯通……调用底层修复单元……】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感知，在那一刻——
被一道温暖的金光淹没。
谢珩最后的感觉是：好像……不疼了。
然后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