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祠堂的青石地上。
奇怪的是，不疼。
胸口的伤还在，但被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覆盖着，薄膜下有细微的光点在游走，像无数小虫在修复组织。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不是结痂，是真正的血肉再生。
火还在烧，但火势小了。三十名佃户还在阵中，但锁链……断了。
不是被人砍断的，是像被高温熔断的，断口处还泛着暗红的光，但不再流血。
面具祭司站在三丈外，骨杖杵地，青铜面具微微低垂，正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
铜镜。
镜面里不是倒影，而是一串快速流动的、复杂的金色符号，那些符号不断组合、拆解、重组，像有生命的代码。
“醒了？”面具人抬起头，声音还是嘶哑，但多了点……茫然？“你刚才……做了什么？”
谢珩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居然有力气。他看向胸口，金色薄膜正在缓缓消散，露出下面基本愈合的皮肤，只剩三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
“我什么也没做。”他说，声音居然恢复了平稳，“是铜镜……或者说，是它里面埋的‘后手’。”
面具人走过来，蹲下，把铜镜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像在梦游。
镜面里的符号流动得更快了。
然后，突然停止。
所有符号凝聚成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一个旋转的正四面体，每个面上有更小的符号在流转。
图形持续了三秒。
接着，一段信息直接“灌”进谢珩的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纯粹的“概念”，像有人把一本百科全书的内容瞬间塞进脑子里：
【实验场编号：γ-742
异常事件：局部能量扰动（坐标：江南-郑家庄）
处理建议：启动自检协议（需‘持钥者’授权）
警告：关键节点（谢珩）认知偏差风险上升至49
附加信息：‘守门人’（面具祭司）权限等级：β-3（可接触，忠诚度存疑）
补充：底层协议‘生命维持’已触发，剩余能量：37】
信息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消失。
铜镜恢复正常镜面，倒映出谢珩苍白的脸和眼中的震惊。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面具祭司还蹲在那里，青铜面具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急促，像破风箱。
许久，他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在抖：
“实验场……γ-742……我们……是实验场？我……我是β-3权限？忠诚度……存疑？”
谢珩看着他，缓缓点头：“看来你知道‘权限’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面具人喃喃，“教内核心层提过……说我们是‘被选中的观察员’，有不同‘权限’接触‘真相’……我以为那是比喻……原来……是真的编号？真的等级？”
他忽然抓住谢珩的胳膊，抓得很紧，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你刚才看到的……还有什么？‘认知偏差风险’是什么意思？‘自检协议’是什么？还有——‘忠诚度存疑’……系统在怀疑我？”
谢珩没有挣脱，平静地看着他：“你想知道全部？”
“想！”面具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研究了二十年星象，五年鼎文，我把命卖给星陨教，就是想知道宇宙的真相！如果这一切只是……只是别人设计的实验，那我这些年的追求算什么？笑话吗？！”
谢珩沉默片刻，说：“把面具摘了。用真面目说话。”
面具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手，解开脑后系带。
青铜面具脱落，露出一张……年轻但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左眼是瞎的，灰白浑浊，右眼却清澈明亮，此刻那眼睛里全是混乱、恐惧和求知的疯狂。
“我叫陈默。”年轻人说，声音不再刻意嘶哑，清朗但颤抖得厉害，“原钦天监博士，专攻古星图与历法。五年前，星陨教的人找到我，给我看了一些……超越时代的星图和数据。他们说，那些是‘先祖’留下的‘钥匙’，能打开通往高维的门。”
他跌坐在地，抱住头：
“我信了。我从小就相信，星空之上有更伟大的存在。我以为我找到了同道，找到了毕生追求的答案……我甚至自愿接受‘洗礼’，用特殊仪式强化感知，代价是这只眼睛和半张脸。我以为那是‘升华’的代价……”
他抬起头，右眼里有泪光：
“可现在你告诉我，我只是个β-3权限的实验品？‘忠诚度存疑’？所以星陨教从来没真正信任过我？那些核心机密，那些‘真相’，他们一直在防着我？”
谢珩在他旁边坐下，背靠柱子，伤口还在微微发痒——那是新肉在生长。
“陈默，”他说，“星陨教分几层？你知道多少？”
陈默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三层。外层，像郑家那种地方豪强、富商、小官员，以为真的在‘回家’，献祭就能得福报，死后能‘升维’。中层，像我这样的祭司、学者、技术人员，知道有‘封印’，知道鼎是‘锁’，知道我们在试图打开它。但我们被告知——封印关着的是‘迷失的远古先祖意识’，我们要解放他们，让人类重新获得‘神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至于核心层……圣使、长老、教主。我只见过圣使两次，长老一次，教主……只在仪式上隔着帘子听过声音。他们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更完整的鼎文、更高级的‘仪式’、还有……‘权限分配’。”
谢珩抓住关键：“权限分配？具体说说。”
“教内有等级，但不是官职，是‘接触权限’。比如我，β级，可以接触大部分鼎文研究、主持中型仪式、知道部分真相。α级，可以接触核心典籍、主持大型仪式、知道更多。而最高级……他们称之为‘Ω级’，只有教主和两位大长老，据说他们能直接与‘先祖意识’沟通。”
陈默苦笑：“现在想想，哪是什么先祖意识……可能是实验场的‘管理员接口’吧。”
“你们为什么要动江南地脉？”谢珩继续问。
“因为江南是枢纽。”陈默指向地上已经黯淡的阵纹，“三个鼎的能量在这里交汇。在这里制造扰动，效率最高，能同时影响三个鼎。教内的计划是——先用江南松动整个系统，再用东海鼎足击破最脆弱的东海鼎，最后引发连锁反应，三个鼎全破，封印解除。”
“然后呢？”
“然后……”陈默眼神茫然，“教义说，封印解除后，‘先祖意识’会回归，净化世界，筛选出有资格进入新时代的‘选民’。但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实验场重启，旧数据清空，新实验开始。而我们这些‘选民’，大概就是……被选入下一轮实验的样本。”
他忽然抓住谢珩的手，抓得很紧：
“你必须阻止他们！不管这个实验场是谁建的、为什么建——至少现在，这里面活着亿万生灵！他们有感情，有家庭，有爱恨，不是冷冰冰的数据！如果实验场重启……这些都会消失！对不对？！”
谢珩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和祈求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会。”他说，“但你需要帮我。”
“怎么帮？”
“第一，星陨教在朝中的名单、据点、计划，全部说出来。第二，”谢珩看向铜镜，“帮我搞清楚刚才那些信息。‘持钥者授权’——怎么授权？‘自检协议’——具体是什么？‘认知偏差风险’——怎么降低？”
陈默正要说话——
铜镜又亮了。
这次，镜面浮现的是林微。
她的画面稳定了，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到谢珩还活着，她明显松了口气，但声音还在抖：
“谢珩……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这边所有仪器突然疯了一样，显示有时空数据流强行介入，然后……我就断线了。你现在怎么样？伤口……”
“我在愈合。”谢珩举起铜镜，让她看到自己胸口浅粉色的新肉，“铜镜启动了某种‘修复协议’，有金色光点在修复伤口。”
林微瞪大眼睛，凑近屏幕，快速操作旁边的仪器：“那是……生物纳米修复单元？！这种技术即使在二十三世纪也是前沿！等等，你刚才说‘协议’……是铜镜自动激活的？”
“应该是。”谢珩简单描述了过程——信息灌输、实验场编号、权限等级、以及陈默的供述。
林微那边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异常严肃，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
“谢珩，如果那些信息是真的，那么你们的世界确实可能是一个‘定向演化观察实验场’。鼎是维持实验场物理常数和能量平衡的‘调控装置’，玉佩是‘管理员密钥’，而铜镜……”
她顿了顿：
“可能是‘紧急联络与维护通道’。你父亲留下的‘后手’，可能就是预设了在特定条件下激活底层协议——比如当你生命垂危，且检测到实验场稳定性危机时。”
谢珩感觉喉咙发干：“所以……我父亲知道这一切？”
“很可能知道一部分。”林微的声音很低，“但他选择保护这个秘密，并用某种方式留下了保险。现在，这个保险被你触发了。”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从信息看，实验场稳定性已经下降到71，还在持续下降。，系统可能会启动‘强制维稳协议’。那可能意味着大规模环境调整，甚至……部分区域重置。”
谢珩想起陈默说的“重启”。
“怎么阻止？”
“找到‘持钥者’——应该就是你。授权启动‘自检协议’，系统会全面检测实验场状态，修复能量失衡，稳定封印。”林微语速加快，“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阻止星陨教在东海的动作。如果东海鼎被破，能量失衡会急剧恶化，可能等不到自检，稳定性就先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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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看向陈默：“东海计划，你知道多少？”
陈默立刻坐直，像汇报工作一样清晰回答：
“三月初三，蓬莱外海，血海深处，坐标我已记在心里。星陨教准备了七艘特制海船，船底加装青铜撞角，刻有破阵纹。三百死士，全是β-2以上权限者，由右护法亲自带队。他们会在子时潮汐最高点时，用东海鼎足撞击东海鼎。”
“死士有什么特别？”
“他们接受过‘深度调制’。”陈默脸色难看，“我参与过调制实验——用鼎文能量场反复冲击人体，配合药物，可以暂时强化力量、钝化痛觉，但代价是……寿命缩短到一年以内。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早就被当成消耗品了。”
林微插话：“生物能量调制……这技术很危险。谢珩，你需要专业对抗手段。”
谢珩点头，对陈默说：“你跟我回县衙。把你知道的一切——名单、据点、计划、技术细节——全部写出来。然后……”
他看向铜镜，看着镜面里那个眼眶通红却强撑冷静的姑娘：
“阿微，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查所有关于‘实验场理论’的资料，特别是如何保护场内生灵。第二，分析‘自检协议’可能带来的影响，以及如何最小化风险。第三，”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如果我必须‘授权’……告诉我，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该保护的人。”
林微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她立刻擦掉，像擦掉软弱：
“我会查。我会找到办法。谢珩，你要活着，要好好的。酒……我一直温着。”
谢珩笑了，笑容很疲惫，但眼里有光：
“好。”
他转身，对刚刚醒来的秦风说：“清理现场，安置佃户。陈默——从现在起，他是我们的人，按重要证人保护。”
然后他看向祠堂外。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刺破乌云，照在满是焦痕和血迹的祠堂里。
新的一天。
更多的谜团，更大的危险，更重的责任。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场战斗，不仅仅是为了大夏朝，为了百姓。
更是为了证明：哪怕只是“实验场”里的数据，也有选择反抗、选择守护、选择“有尊严地活着”的权利。
第二……
他握紧铜镜，镜面映出晨光，也映出镜面那头，一个隔着千年时空、却同样在奋战的姑娘的身影。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