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霜降,寒露凝重。
谢珩刚将江南案卷宗整理归档,京中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便已送达青阳县衙。
传旨太监面容肃穆,声音在空旷堂内回响:
“……咨尔谢珩,才识敏赡,屡勘异事。今皇陵镇国鼎鸣动不安,社稷所系,非卿莫办。着即日返京,协理鼎务,以安人心。钦此。”
谢珩跪接圣旨,指尖触及冰凉绢帛,心头亦随之一沉。
皇陵鼎。
终究,是避不开了。
秦风在他身后,面色铁青。隐于屏风后的玄影,紫瞳骤缩,呼吸微滞。
传旨太监离去后,谢珩细阅圣旨字句。字里行间,透着非同寻常的意味——陛下不仅知晓他查办鼎案,更特意点出“谢卿精通古物,曾勘圣山异象,今皇陵鼎鸣,非卿不可”,看似倚重,实则步步紧逼。
“此乃驱虎吞狼之计。”秦风嗓音低沉,“将您置于险地。”
谢珩卷起圣旨,唇角牵起一丝苦笑:“不止。更似投石问路——试探我知悉多少,又将立于何处。”
他行至舆图前,指尖重重按在皇陵方位。
“皇陵鼎乃三鼎之中,封印最为坚固者。”玄影自屏风后步出,声音发紧,“然亦最为凶险。因其封印若破,释出的恐非单一存在,而是……所有遭标记之物。”
“所有?”秦风追问。
玄影颔首,喉结滚动:“圣山鼎镇‘能量之源’,东海鼎锁‘通联之途’,而皇陵鼎所封……乃是‘名簿’。”
“何谓名簿?”
“所有被观测、被记录、被打上印记的存在之名录。”玄影深吸一口气,似忆起可怖之事,“此乃大祭司醉后妄语。他曾言,皇陵鼎实为‘藏册之库’,存有此方天地所有异常之数的讯息。一旦开启……”
他望向谢珩,眼中惧色深重:
“凡名在册者——包括你,包括我——恐皆遭‘系统’顷刻‘回收’。”
堂内死寂,唯闻窗外落叶沙沙,如催命符响。
谢珩默然良久,忽问:“皇陵鼎因何突生异动?”
“缘起江南。”玄影答,“您在江南阻地动于未发,然能量涟漪已散。三鼎同源共震,江南为枢——您动了枢纽,余下二者必受波及。”
谢珩闭目。
原来,竟是他自己,亲手掀开了皇陵鼎的帷幕。
是他,将自己逼至这必须直面最终谜局的悬崖。
“大人!”秦风急道,“此去凶险万分!王宪之辈,意在逼您接触鼎器!或拉拢,或借鼎之力将您彻底‘标记’!”
“我知。”谢珩睁眼,眸光清冽,“然圣意难违,抗旨是死。赴京周旋,尚存一线生机。”
他取出铜镜。
镜面蓝光流转,林微字迹疾现:
【圣旨内容我已见(玄影以副镜同步)。局势危矣。】
【然危机并存:皇陵鼎若为‘数据库’,或存此界受观测之全貌。若可控接触……】
“或可窥见‘实验’全貌。”谢珩接续,“然代价或是彻底暴露。”
【然。高风险,高回报。关键在于接触程度需精确掌控。】
林微附上一张能量流向示意图:
【据玉佩共振原理推演:玉佩非仅‘钥匙’,亦是‘屏障’。佩玉近鼎,可建立受护之通道,免遭直接‘扫描’。】
【故您必须携三佩入皇陵。我将于此端实时监测,能量若逾安全阈值,立断连接。】
谢珩提笔:“可。然有一患——王宪。”
镜面凝滞片刻。
浮现:【王宪于朝堂力荐您往皇陵。太子力阻,然陛下终纳王宪之谏。此乃王宪已彻底倒向星陨教之兆?亦或……另有图谋?】
“难断。”谢珩书,“然皇陵之行,彼必现身。届时……或可见分晓。”
三日后,京郊,官道。
谢珩车驾尚未入城,太子已亲至十里长亭相候。
“谢珩,”太子屏退左右,眉宇间忧色深重,“皇陵之事,水深难测,汝不当涉足。”
“圣命难违。”
“孤可周旋!”太子握住他手臂,力道紧绷,“称病、外巡,皆可为由!父皇处,孤自去分说!”
谢珩望着一同长大的挚友,心暖之余,缓缓摇头:“殿下,王宪既出此招,必有后手。避得一时,避不了一世。”
“王宪……”太子齿间迸出二字,“此獠近日动作频频。孤疑其与星陨教……”
“确有勾连。”谢珩坦言,“然其未必全心依附。彼在赌——赌何方能予其所需。”
“所求为何?”
“长生。”谢珩语带讥诮,“或更确切而言,是避死。”
太子怔然,继而怒道:“荒唐!为一己之私,竟欲倾覆朝廷天下?!”
“人至惧死时,何事不可为?”谢珩平静道,“殿下,此行需您相助一事。”
“但说无妨。”
“无论发生何事,无论王宪出示何‘铁证’构陷,无论皇陵鼎呈现何‘异象’——”谢珩直视太子,“请务必坚守一点:谢珩乃朝廷命官,纵有罪,亦当由朝廷依律审决,而非亡于‘妖异’之名下。”
太子瞳孔微缩:“你恐彼等借‘妖异’之名,行灭口之实?”
“嗯。”谢珩颔首,“星陨教最擅将未知之事,饰为‘神迹’或‘妖祸’。若鼎鸣于我前,光涌鼎身,乃至……发出声响,彼等便可污我为‘祸源’。”
太子紧握其手:“谢珩,孤信你。无论何种情状,孤必信你。”
谢珩眼眶微热:“谢殿下。”
与此同时,王宪府邸,密室。
烛影摇红,映照王宪手中一枚青铜残片——郑家庄密室所获,刻有残缺鼎文。
心腹管家低语:“老爷,谢珩已返京,径直入了东宫,密谈逾一个时辰。”
“知道了。”王宪摆手,“退下。”
管家离去,屏风后转出一袭黑袍,紫瞳幽光,正是星陨教大祭司。
“王太傅,”大祭司声线阴冷,“皇陵此行,乃最后时机。要么令谢珩触鼎,受深植标记。要么……使其永葬皇陵。”
王宪抬眼:“尔等承诺之事?”
“鼎文真解,已置您书房暗格。”大祭司道,“至于‘长生之法’……待谢珩此变数尽除,自当奉上。”
王宪逼视:“老夫何以信尔等不兔死狗烹?”
大祭司低笑,紫瞳诡谲:“太傅,你我同在危舟。舟若倾覆,孰能幸免?”
他行至窗边,望向皇陵方向:
“皇陵鼎内,藏此界至深之秘,亦蕴至险之危。谢珩此去,非为我辈,则为鼎祭。”
“别无他路。”
王宪攥紧残片,锋利边缘割破掌心,鲜血滴落鼎文,竟使那些古符微泛幽光。
他忆起三十年前,初识鼎文之震撼。
忆起这三十载,为破译此符,所失几何——仕途、清誉、乃至良知。
今朝,终至终局。
“好。”他听见己声冰冷,“皇陵,便为决战之地。”
十月十五,月圆,皇陵,地宫入口。
谢珩一身肃穆朝服,腰佩三枚温热玉佩,于百官注视下,步向那扇玄黑沉重的石门。
皇帝端坐龙辇,神色莫辨。太子按剑而立,目光如炬。王宪垂首恭立御侧,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石门隆隆开启,阴寒之气裹挟尘埃扑面而来。
地宫深处,传来沉闷、规律如心跳的鸣响——
“咚……咚……咚……”
谢珩迈步踏入地宫。玄影紧随其后,低语:“大人,能量汹涌。玉佩……灼热异常。”
谢珩抚上胸口,三枚玉佩烫意惊人,却非预警之灼痛,反似一种温和的、共鸣般的暖流。
铜镜震动,林微字迹疾显: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场!频率与玉佩完全契合!谢珩,缓步近前,保持呼吸平稳,引玉佩自然共振——】
谢珩深吸一气,步步前行。地宫恢弘,穹顶高远,四壁星图密布。中央汉白玉基座上,一尊巨鼎巍然矗立——较圣山那尊更显古拙巨硕,鼎身纹路繁复如天书,此刻正散发幽幽蓝光。
“咚……咚……咚……”
鸣响自鼎内传出,每一声,皆引地宫微震。
百官于门外窃语:“妖异……果真妖异……”
王宪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镇国鼎异动,必有其由。谢尚书既精于此道,何不请其近前勘验,以安圣心?”
皇帝目光投向谢珩:“谢卿,尔意如何?”
谢珩躬身:“臣,遵旨。”
他一步步走向巨鼎。每一步,怀中玉佩灼热便增一分,铜镜震动亦剧一分。
谢珩终至鼎前,仰视这古老巨物。鼎身纹路在蓝光中如活物流转、交织,终汇成一行他陌生却心领神会的字迹:
【观测对象γ-742-谢珩,接触核心数据库。认知偏差风险评估升级:中。建议:加强监控,必要时采取干预措施。】
谢珩瞳孔骤缩。
干预措施……
何种措施?
恰在此刻,鼎内陡然爆出刺目强光!
蓝光吞噬整个地宫,百官惊呼,太子拔剑前冲,王宪面色变幻不定——
光海中心,谢珩听闻一响。
非自鼎出,乃直接响彻脑海,冰冷、非人:
【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请求。】
【访问者:γ-742-谢珩(已标记)。】
【访问目标:核心数据库-本世界观测记录。】
【根据协议第7条第3款:标记个体主动接触数据库,可启动“认知校准程序”。】
【是否确认启动?】
谢珩紧握玉佩,烫如烙铁!
铜镜彼端,林微字迹狂乱:【警告!检测到意识层面入侵!谢珩!拒——】
然未及反应,那冰冷声线再响:
【未收到拒绝指令。默认确认。】
【认知校准程序启动。】
【倒计时:3……2……1……】
强光吞没谢珩全部意识。
最后一瞬,他见太子冲来的身影,王宪脸上的惊愕,玄影紫瞳中的恐惧。
随即,黑暗降临。
与黑暗中,排山倒海而来的……
未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