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相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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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如天漏,鞭笞着宫檐。

院中那株四季梨已被机灵的内侍用油布匆匆搭起棚架护住。

柳照影坐于镜前,铜镜映出几处未消的瘀痕。

秋月捧来一只鎏金小盒,揭开,是莹润的紫色药膏,散发着一股清浅的、近乎花蜜的甜香。

“殿下体恤,遣人送来的。说是能快速消痕,敷上后,晚间便能去见萦舟姑娘了。”

柳照影指尖微顿。

体恤……消痕。

他探指,剜了一小块,触感微凉细腻。

先抚过自己微肿的下唇,再移至耳后、下颌、脖颈……

淤青处传来凉意,仿佛那些疼痛真的被这来自太子的“恩赐”轻轻拭去。

心底涌起一丝真实的暖流——这几乎是他能得到的、最接近“呵护”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牵动嘴角,模仿记忆中的弧度。

“衣熏好了吗?”

他问,声音也变成太子的声线。

秋月迟疑片刻,垂首:

“殿下……为您备了衣物。”

柳照影眸光一暗,果然。

他无声地轻叹,不再多言,执起笔,蘸了黛粉,对着镜中的眉眼细细勾勒。

笔尖游走,将本就相似的眉形描画得更为锋利,眼尾顺势扬起,刻意压低的眸光里,便浸出了与太子如出一辙的寒意。

秋月捧来的是一整套玄色太子常服,织锦暗纹流转着低调的华光。

更不容忽视的是那浸透了的清苦凛冽的降真香气——与昨夜太子身上,以及那铜手炉中焚烧的,别无二致。

柳照影沉默换上,将他人的形骸披挂于身。

香气无孔不入,渗入肺腑。

他闭上眼,恍惚间又回到昨夜镜前。

“……是孤在护着你们。”

这降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的“庇护”与此刻的“使命”。

他睁开眼,镜中人玄衣玉冠,眉眼冷峻,几乎与东宫那位储君重叠。

恍如隔世。

他起身,走向殿门,却又在中途停住。秋月疑惑地望来。

柳照影沉默地折返,行至榻边,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盒中,轻轻取出一物——那枚双子佩。

这是他与萦舟之间,血脉相连、不容篡改的凭证,也是他敢于踏入华清宫、面对妹妹的唯一底气。

唯一属于“柳照影”的凭证。

他将玉佩郑重系于腰间。

——

华清宫,

晚间又下起雨来。

宫人见到那一身玄色太子常服的身影在雨中稳步而来时,惊得几乎魂飞魄散,连滚爬进去通传。

柳萦舟正在窗边对着雨幕出神,闻讯指尖一颤。

太子?

那位与哥哥容貌肖似、对陛下怀有……

他为何会来?

是陛下又有新的“旨意”,还是……

她不敢深想,强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匆匆整理鬓发衣衫,将那柄匕首贴身藏着。

廊下。

玄色身影已至阶前,雨打湿了来人的袍角与靴边。

那衣袍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是只有储君方能使用的制式。

来人微微抬伞,露出一张清冷苍白、与记忆中的兄长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因那身气度与服饰而显得无比陌生的脸。

柳萦舟心头巨震,慌忙垂下眼帘,依宫规行礼,声音却仍带了一丝颤抖:

“民女柳萦舟,拜见太子殿下。”

来人停在她面前,未立刻叫起。

那沉默的凝视与笼罩下来的冷香,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拉长。

柳萦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僵硬,指尖冰凉。

就在她以为将面对储君冷漠的审视或更糟的讯问时,头顶却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冷硬,但尾音处,却泄露了她魂牵梦绕的、属于兄长的、竭力压抑着情绪的底色:

“萦舟,是我。”

柳萦舟猛地抬头!

玄衣,玉冠,冷峻的眉眼……

确是与传闻中的太子殿下一般无二。

她的目光仓皇下落,定在他腰间——

玄色衣袍下,一抹白玉悄然露出一角。

双子佩!

“哥……哥哥?!”

她失声惊唤,死死盯着那身刺目的太子服饰,又看向兄长刻意描画得更为冷硬的脸,巨大的困惑与不安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你怎么……这身衣服……太子他……”

“进去说。”

柳照影迅速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殿门沉重合拢。

柳萦舟再按捺不住,一把抓住兄长的衣袖,触手是冰凉华贵的锦缎和那无处不在的降真冷香,这陌生的触感让她心慌:

“哥哥!到底怎么回事?太子为何让你穿他的衣服?他是不是又逼你……”

“他允我来见你。”

柳照影打断妹妹焦急的追问,反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度,尽管他自己的手心也一片冷汗,

“但……是有条件的。”

他望着妹妹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睛,心如同被那只清凉药膏覆盖下的伤痕,闷闷地痛着。

他必须说。

“萦舟,”

“往后,绝不能再与宁安公主有任何来往。”

柳萦舟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怔怔地看着兄长:

“哥哥……你说什么?你……”

“我知道你们的情谊!”

柳照影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又猛地压下,眼中满是痛楚与焦灼,

“但正因如此,才必须远离!太子的话,我原样传给你——”

他停顿,仿佛再次听见那冰冷的判决,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地复述:

“‘你妹妹,会害死我妹妹的,也会害死她自己。’”

柳萦舟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案几:

“害死……清宴?我?”

萦舟,等我……

只争朝夕。

她摇头,泪水涌上,

“哥哥,太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清宴她怎么了?”

“宁安公主,为了你,徒手去搏猛虎,重伤濒死!”

“为了我……搏虎?”

刻一片柳叶……

不必等……

柳照影逼近一步,

“此举已触怒天颜!太子说,陛下震怒。”

“陛下何等心性,你我都领教过!他岂能容忍公主如此‘任性妄为’,尤其是为了……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

柳萦舟猛地后退一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哥哥……你现在连说话,都成了他的腔调?你忘了我们因何入宫,忘了日夜悬心的‘毒’,忘了是谁让我们变成今天这样?!”

“我没忘!”

柳照影眼中泛起血丝,

“就是因为我没忘,我才比谁都清楚!陛下的不悦,就是穿肠鸩酒……”

他话音骤冷,模仿着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

“‘若陛下因此迁怒,随时可以,断了她续命的药材。’”

“而且,萦舟……殿下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变了!他们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不知道,萦舟。”

他声音沙哑,充满疲惫与迷茫,

“我只知道,宁安公主是金枝玉叶,尚且如此……我们赌不起。远离她,至少……在明面上,是对她,也是对你,暂时的保护。”

“保护?”

柳萦舟泪水滚落,笑容凄楚,

“用背弃来保护?哥哥,若这是保护,我宁愿不要!清宴为我搏虎,生死未卜。我做不到!”

她想起皇帝烧书时冰冷的脸,想起臂上那点象征禁锢的守宫砂,恨意与无力感交织,

“这宫里,要害人的,从来不是真情,是那些不允许真情存在的权力!”

他抓住妹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宁安濒死,你现在谈真情。你这是在爱她,还是在害她?!”

“我害她?”

柳萦舟猛地挣开他的手,

“哥哥,到底是谁在害谁?真相尚且不知。”

“太子他给了你什么……又一颗新的‘毒药’?”

“萦舟!”

柳照影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与悲哀,

“控制人心的,从来不是毒,是处境,是软肋,是……别无选择。太子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般。”

他想说字帖中的内容,药膏的清凉,想说镜前那片刻扭曲的“庇护”,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处境’?‘软肋’?”

柳萦舟泪水滚落,却嗤笑出声,笑声比哭还刺耳,

“哥哥,我的软肋是清宴,是你的安危!可你现在,是用我的软肋,来为加害者开脱吗?他让你连真心都要教我背叛?!”

“你可知陛下亲口对我说,我们日夜恐惧的‘毒药’,不过是太子‘精心挑选’的糖丸?我们,还有太子,都不过是陛下掌中随意摆弄的玩偶!你现在却要我相信,递毒的手,会有善意?”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兄妹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柳照影看着妹妹眼中混合着悲伤、愤怒与倔强,知道简单的劝阻已无济于事。

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那枚双子佩,将其轻轻放入妹妹颤抖的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他抬起眼,

“萦舟,太子他……很可能,才是姨母的亲生子。”

“轰——!”

柳萦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柳照影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确定:

“玉,一样的玉!……我见过。”

“面容、年纪……也对的上。”

她猛地摇头,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不……不可能!你胡说!姨母她……她怎么会……陛下他明明那么恨……”

她语无伦次,那个雨夜阿婆的讲述,皇帝提及姨母时眼中的复杂,还有那张与兄长、与太子隐隐相似的脸……

无数碎片在她混乱的脑中疯狂冲撞。

“我也希望是猜错了。”

柳照影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可殿下……他身上也有柳叶胎记!他和姨母一样,对杏仁过敏。”

“如果他不是,怎么会有诸多巧合?”

“很多事情,是不是就有了另一种可能?殿下的处境,他对我们的某些……难以理解的举动?”

他上前一步,握住妹妹冰冷的手:

“萦舟,我知道你现在心乱。我让你远离公主,不是要你背弃情谊,只是只有这般,公主她才能活下去。殿下也并非是你想的这般,你若实在不信公主重伤至此……”

他顿了顿,

“殿下……或许能安排你,远远看她一眼。只看一眼,让你知道她如今境况,让你明白我所言非虚。但之后,你必须答应我,至少……明面上,疏远她。”

柳萦舟泪水滂沱,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对清宴伤势的担忧终究压倒了一切混乱的思绪,她看着兄长眼中深切的哀痛与恳求,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每一个轻微的弧度,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柳照影轻叩桌案,影一出现。

他对柳照影微一颔首,便对犹在颤抖的柳萦舟低声道:

“柳姑娘,请随我来。”

柳萦舟仓皇地看向兄长,柳照影轻轻推了推她的背,低语:

“先去,我随后便到。记住,只看,莫出声。”

待妹妹的身影随影一消失后,柳照影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鼻端是挥之不去的降真冷香,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妹妹泪水的湿意和指尖的冰凉。

他走到妹妹方才倚靠的窗边小榻旁,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枕头边缘露出的一角书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将其轻轻抽了出来。

《清宴选辑》。

翻开扉页,那些稚拙却认真无比的字迹,那些生动得像要跳出纸面的、充满独占欲与炽热情感的涂鸦——箭矢标记的荷叶,伸向同一方向的万千柳条,紧紧缠绕打结的荷叶与荷花,标注着“一千零一年!”的并排竹叶,围着栅栏“不许折!”的柳树……

每一笔,每一画,都刺入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将一颗真心,如此毫无保留、甚至有些笨拙地,捧给了他的妹妹。

“呵……”

他大笑起来。

将书册按原样放回枕下,那份真挚的重量与降真冷香交织成一片无声的轰鸣。

殿外雨声未歇,他独立片刻,转身走向影一离开的方向。

——

紫宸殿。

暗一跪在下方,语速平稳地回禀,从近日太子言行,至今日冒雨出行,事无巨细,与聆风者所报互为印证,甚至补足了更多细微处的观察。

御座上的君王听得似乎很专注,甚至偶尔眼中会掠过一丝笑意。

“陛下,”

一名暗卫掠入,

“殿下往华清宫方向去了,行进间似有察觉……是否继续跟?”

乔玄叩击案几的指尖顿住。

华清宫?

刚去了安乐宫,又冒雨去华清宫……他这儿子,是真不把“抱病静养”当回事,还是故意为之?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躁意,掠过心湖。

肩胛旧伤随雨声隐隐作痛。

他眼前莫名闪过慕别苍白清减的脸,想起慕别幼时的病容,还有那句诛心的“该当何罪”。

这般不消停,那具身子……

他蹙了下眉,将这莫名浮现的念头强硬压下。

不过是棋子不按预期行走罢了,何须挂心?

“算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由他去。”

顿了顿,像是某种权衡后的决断,又像是另一种更深远的布局:

“他既不喜人盯着,这段时日,东宫那边……不必跟了。”

暗一心头凛然,面上却沉静如古井。

暗卫答,

“是。”

皇帝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深邃难测:

“你接着说。”

暗一低头,继续陈述。

皇帝听着,目光却似乎飘远了片刻,落在雨幕上,拿起箭羽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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