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席散人静。
闻人九晷独自立在堡顶。
木面具搁在雉堞上。
启明原沉睡在雪被之下,零星灯火,像冻土下不肯死透的草籽。
很安静。
比东宫安静,比紫宸殿安静。
这里没有时刻悬顶的审视,没有需要揣摩的圣意,没有镜子,没有模仿。
只有雪落尽后,风过原野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守夜人压得极低的交谈,混着柴火哔剥。
是活生生的人间动静。
可他心里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舅舅今日的话,扎进皮肉后就忘了取出,此刻随着血液流动,时不时刺一下最深处那团不敢碰的混沌。
“照影是谁?”
“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撬开他竭力焊死的缝隙,刺中他最不堪触碰的碎梦。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左肩。
那里明明只有旧伤遇寒时熟悉的钝痛,此刻却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幻觉般的触感——
温热,颤抖,带着梨花将腐的甜腥气,像隔着时空传来的绝望的战栗,近乎共鸣的悸动。
不能再想。
他猛地转身,动作带起披风下摆,扫落了雉堞上一点积雪。
目光落在那副木面具上。
蛇身盘绕,衔尾成环,烛龙之睛漠然俯瞰,仿佛注视着世间光阴流转,亘古不变,仿佛在嘲笑一切试图挣脱环轨的徒劳。
他走过去,拿起面具。
木质冰凉,硌着掌心。
明日还有事要做。
飞光帖要发,该清的账要清。
北境的“新时辰”,要靠铁锏与鲜血,一寸一寸从冻土和腐肉里挣出来。
他必须永远是“烛阴”,是破晓的刃,是定时的钟。
他没有资格在这里,被几句无心的叩问,搅得方寸大乱。
就在他准备将面具扣回脸上的刹那——
“爷。”
影九的声音从楼梯阴影处传来,轻得像雪沫落地。
闻人九晷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影九上前,单膝触地,双手奉上一件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细小物件。
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苦的降真香底子上,缠绕着一缕梨花余韵。
东宫与安乐宫的味道,跨越千里风雪,混在了一起,抵达他手中。
“京中急讯。”
影九补充,声音压得更低,
“玄鸮带回,三封合一。途中无人敢动。”
闻人九晷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那缕混杂的香气愈发清晰。
“下去吧。任何人不许上来。”
“是。”
影九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黑暗。
堡顶重新只剩他一人。
背风的了望处,就着烛光,拆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素绢卷。
他拈起绢卷,指尖能感到其异常的轻薄与……几乎被北境风雪洗刷殆尽的……梨香。
他眸色沉了沉,将素绢凑近风灯火焰上方,并不接触,只是让那点微热缓缓烘烤。
渐渐的,原本空无一物的绢面上,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他先快速扫过,提取最表层的指令与情报。
目光掠过“边关可偶现狼烟,然规模当止于‘惊扰’”时,他点了下头;
看到“旧约不忘,盼助一臂”,眉心微蹙,旋即松开,这是给玉阙阁的暗语,意料之中。
战略的部分,清晰、准确,甚至堪称出色。
扮演他的那个人,将“乔慕别”这个角色执行得无可指摘。
他的目光逐行掠过那些在热力下显现的文字。
握着绢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字迹是他自己的,却因书写者腕力虚浮或心绪不宁,笔画间透着一股难以完全遮掩的疲惫。
「北境苦寒,兄戍边辛劳,孤念之……」
开篇是标准的储君关怀,滴水不漏。
直到——
他的目光钉在下一行。
「去岁兄自北境寄回之‘地椒’……今冬取以烹茶,竟觉丹田生暖,旧恙稍抑……效其法,日饮一盏,虽身处冰窟,竟觉腹中……渐稳。」
“腹中……渐稳。”
呼吸骤然扼住。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盖过了原野的风。
那些刻意模糊的指代,像一层薄纱,遮给可能存在的窥视者看。
但他看得懂。
那个人在模仿他旧日的习惯以求一丝慰藉。
那个人在冰窟般的宫殿里,艰难地寻找着“稳”的错觉。
左肩的旧伤突然灼痛起来,比任何一次风雪天都更烈。
他仿佛能透过这痛楚,连接到另一具躯体深处那种沉重的、下坠的、无法言说的不适。
喉结剧烈地滚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信笺末尾。
「‘飞光’已奏,然闻者非人。此间‘星轨’将缚。」
“闻者非人”。
听懂他绝唱,并为之标注“闻者非人”的,竟是另一个更彻底的囚徒。
【“为什么?”
“……不知道。”
他轻轻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许是……疯了。”】
信的最后一行,笔迹越发虚浮:
「江南松塔,或成遗韵;北地箫声,望自珍重。」
江南松塔……白秀行千里迢迢送来的、属于“柳昀”的那点温暖记忆。
北地箫声……
“遗韵”。
“珍重”。
这不是储君给边将的叮咛。
这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在沉没前,奋力朝他这个镜中的倒影,递出的最后一点火星。
仿佛在说:我快撑不住这副你的形骸了,但请你……请你至少……
“哈……”
一声极哑的笑,从闻人九晷喉咙里挤出来,散在风里。
「每至夜深,常对北而望,恨不能生双翼,飞渡关山……他日若得……同渡严冬,当再与兄共猎北邙,纵马弯弓,一醉方休。」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墨色绘就的、被雪压得弯垂的梨花。
信不长,字字隐晦。
星轨将缚,北境动作需控制火候,自身如松柏暂忍严寒……以及最后那几乎冲破纸面的、深切的眺望与约定。
是“他”的笔迹。
是“他”在说话。
透过这薄绢,隔着千山万水,穿过重重宫墙与无数双窥探的眼。
“闻者非人……”
闻人九晷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突然抬手按住自己咽喉。
是啊,这世间,能听懂这信中每一个字底下血泪与算计的“人”,或许只剩彼此。
他将素绢仔细按原样卷好,却没有收起,只是攥在掌心。
抬起头,像要喘一口气,目光却撞上了浩瀚的夜空。
星河低垂,每一颗星都亮得锐利。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巡弋,掠过熟悉的北斗、紫微,最终定格在东南方一处并不起眼的星域。
那里,一颗平日黯淡的星子,孤零零地悬着,光芒青白而稳定,甚至有些刺眼——瓠瓜星。
他凝视该星良久后,将手虚按在自己小腹位置,收拢。
《天官书》有载:瓠瓜星明,则后宫失序;星色青黑、或明异于常,主内宠有忧,子嗣牵动。
此刻这颗星,何止是“明异于常”。
与绢上那句“腹中……渐稳”和“星轨将缚”交织成铜磬,震入他心中。
荒唐,岂可尽信天象!
“星轨将缚……”
可此时,那颗不该存在的、却又真实孕育着的生命。
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恐惧,
它成了悬着的一道冰冷的天谶。
所有被压抑的情感——惊怒、恐惧、愧疚,还有一丝焦灼的牵挂——在这一刻被天象淬炼,凝聚。
他不能再留在北境,当超然物外的“烛阴”。
属于他的“定义”,正在失控。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镜子里。
“……北境的风,江南的雨,宫墙外的春……所有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闻,去看。”
而他当时,或许是出于某种扭曲的怜悯,低声应允。
那人呼吸窒住,寻找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不知缘由的哽咽:
“那殿下……要把味道带回来。告诉……告诉烛阴。”
要把味道带回来。
此刻,北境的风真实地吹在他脸上,凛冽,干净,带着雪和尘土的气息。
可他承诺要带回去的,只是这风的味道吗?
带得回“自由”吗?
带得回……一个能真正“安稳”的将来吗?
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放着另一件东西——带着孩童指印的陶埙。
不能再等。
什么“待来年春暖”,什么“不可成边衅”,什么步步为营的“新时辰”!
他转身,面对楼梯方向:
“影九。”
黑影应声浮现。
“备马。最快的马。连夜回京。”
影九抬眼,闪过一丝惊愕,但旋即湮灭于绝对的服从:
“是。爷,此处……”
“你留下。”
闻人九晷将手中的木面具抛给他,
“戴上面具,你就是‘烛阴’。所有既定事务,明日如常,其余暂缓,只守不攻。白弋辅佐,务必不露破绽。”
“属下……遵命。”
影九接住面具,握紧,声音沉重。
闻人九晷不再多言,大步走向楼梯
下楼,穿过寂静的堡院。值夜的守卫远远见是他,垂首肃立,无人敢问。
马厩里,两匹最好的乌骓已被牵出,正在不安地踏着蹄子。
一切安排妥当。
闻人九晷翻身上马,缰绳入手冰凉。
快马冲出启明原时,雪又零星地飘了起来。
闻人九晷伏在马背上,赤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马蹄翻飞,踏碎积雪与寂静。
途经一处尚未完全被大雪掩埋的边境小镇,虽已夜深,仍有零星晚归的货郎和简陋的店铺亮着灯。
疾驰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掠过一间还未打烊的杂货铺子门口,那里晃动着几个粗糙的拨浪鼓,透着一种笨拙而刺目的热闹。
鬼使神差地,他勒住了马。
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他盯着那个拨浪鼓。
他下马,走到摊前。
货郎吓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闻人九晷丢下一块碎银,拿起那个拨浪鼓。
入手很轻。
他下意识地转了转手腕,就像他曾经在某人面前,用同样动作转动过一支竹箫。
木珠敲击鼓面,发出两声呆板又热闹的“咚、咚”声。
随行的另一名影卫默默上前,伸手欲接。
闻人九晷却手腕一翻,将拨浪鼓收回,随意塞进了自己厚重的披风内袋。
动作有些僵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走。”
他重新上马,声音比北境的风更冷。
乌骓长嘶一声,箭一般射入将明未明的灰白旷野。
另一骑紧随其后,踏碎一地残雪。
披风内袋里,那个粗糙的拨浪鼓,颠簸,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将披风拉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