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迷上了一种很新的断舍离:物理格式化。
就像是用橡皮擦去清理人生这块写满乱码的黑板。
起初是那些写着“今日宜笑”的便签,后来范围扩大到了我织了一半就烂尾的围巾,还有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却承载着太多回忆的小物件。
我不是不爱了,我是太怕了。
这具身体像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宕机的破电脑,万一哪天直接蓝屏,留下一屋子关于我的痕迹,曾煜城哪怕只是看见一只我用过的水杯,估计都能难受得半夜爬起来抽烟。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趁我现在手脚麻利,先把这些“遗产”处理干净。
让他以后回忆起来,觉得我也就是个来去无踪的过客,没那么深刻,也就没那么疼。
这天趁着曾煜城去公司开那个跨国视频会议,我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家里的焚化室。
那只还没织完的深灰色毛衣,针脚歪得像蜈蚣爬,本来想给他个惊喜,现在看来只能变成惊吓。
我把它连同昨晚偷偷写的一页日记,一股脑塞进了炉膛。
火舌舔上羊毛的瞬间,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拜拜了您嘞。”我拍拍手,看着那团灰烬,心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轻松感。
就像是删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虽然没干坏事,但总觉得清白了不少。
但我显然低估了曾煜城这个男人的侦查能力。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毛毛的。
他也不说话,就是那种盯着你看,时不时给你夹一筷子青菜,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代码?”我摸了摸脸。
“没。”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就是觉得你最近挺忙,家里的垃圾桶都比平时干净。”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扒饭装死。
直到吃完饭,我去书房找他拿平板追剧。
一推门,我就看见那把价值六位数的进口人体工学椅的扶手上,套着一个看起来极其眼熟、丑绝人寰的深灰色针织物。
那玩意儿边缘焦黑,针脚歪斜,却被一根看起来很贵的金线歪歪扭扭地缝合了起来,硬生生改成了一个防磨袖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我下午刚送进火葬场的半截毛衣袖子吗?它怎么诈尸了?
曾煜城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那截袖套上摩挲着,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垃圾桶里捡的。我看这料子挺好,烧了怪可惜,正好我这椅子扶手有点硬,用来垫手腕不错。”
神他妈垫手腕。
谁家霸道总裁用烧了一半的半成品毛衣当袖套啊?
这传出去不得被财经杂志写成“豪门悲歌”?
“曾煜城,你是不是有捡破烂的爱好?”我走过去想把那丑东西扯下来,“给我,我回头给你买个真的。”
“不给。”他手一挡,护食似的护住那个袖套,抬眼看我,眼底深处压着点我不懂的情绪,“真的没这个暖和。再说,这是绝版限量款,你有钱也买不到这种……带着烟火气的。”
烟火气?我看是晦气吧。
我没抢过他,只能气鼓鼓地回了房。
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翻身去摸床底暗格里的那个铁皮饼干盒。
那里面装着我之前烧掉的日记灰烬。
盒子一打开,我傻眼了。
原本应该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灰,现在却被分门别类地装在一个个透明的标本袋里。
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字迹是曾煜城的,遒劲有力:
“3月12日,便签残片,推测内容:想吃糖。”
“3月15日,日记残页,推测内容:煜城笑起来像某种大型犬。”
“3月18日,围巾流苏,备注:这色号显白。”
甚至连那些碎得拼不起来的渣子,都被他收集在了一个玻璃罐里,像是什么名贵的香料。
我手一抖,盒子差点砸脚背上。
这就好比你以为你在偷偷销毁作案证据,结果有个变态一直在后面跟着你,把你扔掉的烟头都捡回去供起来了,还做了详细的考古笔记。
“你在干什么?”
门口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凉意。
我猛地回头,手里的动作比脑子快,一把抓过床头柜上那个装着系统u盘灰烬的小瓷瓶——这是我打算今晚彻底扬了的最后一件“法器”。
“让它消失。”我死死攥着瓷瓶,声音都在抖,“曾煜城,你也看见了,这就是一堆灰。爱不是长在血肉里吗?血肉会烂,但这玩意儿太碍眼了,我不想你以后守着一堆灰过日子!”
他几步跨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灰烬不会说谎。”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眶泛红,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你说人走茶凉,可这灰证明你在这儿滚烫地活过!证明你哪怕疼得要死,还在偷偷记录我笑了几次!”
“那是累赘!”我吼回去,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如果我死了,这些东西就是把你困在原地的锁链!我不想当那个让你走不出来的鬼!”
“那你得继续烧。”
他突然松了劲,把那个瓷瓶连同我的手一起按在他的心口处。
那里心跳剧烈,撞击着我的掌心。
“烧到我死那天为止。”他声音哑得像吞了炭,“你要是敢停,我就敢把你烧剩下的每一粒灰都吃下去。你信不信?”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防线全面崩塌。
外面的雨下疯了,暴雨拍打着落地窗,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求救。
我推开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我要去老宅废墟。
那里还有最后一面镜子,那是前世我照得最多的一面镜子,里面映出过最狼狈、最绝望的我。
只要烧了它,只要毁了那个“倒霉的白幽然”,也许我就能干干净净地走了。
雨夜的山路像条黑蛇。车停在废墟前时,我浑身都湿透了。
我搬出那面半人高的残镜,甚至来不及找引火物,直接把打火机扔在了淋满汽油的镜框上。
火光冲天而起,映出镜子里那个浑身湿透、满脸泪水的疯女人。
“白幽然!”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曾煜城冲进火光里,甚至没管那些燎着他昂贵西裤的火苗,一把将我从火堆旁拽开,死死按在怀里。
雨水混着泥水,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泪水,把我们俩搞得像两条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野狗。
“你要烧的不是回忆!”他在我耳边吼,声音盖过了雷声,“是我活着的证据!没有你记住我,我的存在有个屁的意义!你把自己烧干净了,谁来证明曾煜城被人爱过?啊?”
我愣住了。
火光在他身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
这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可我怕……”我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衬衫里,哭得像个傻逼,“我怕来不及……我怕留你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那就一起烧。”
他低下头,嘴唇冰凉,却带着一股狠劲,吻在我的发顶,“一起烧,一起化。变成灰我们也得混在一起,以后风一吹,那是甜味的灰,呛死他们。”
雨越下越大,火渐渐灭了。
那面镜子碎了一地,映出无数个破碎的我们,但也映出了无数个紧紧相拥的我们。
回去的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突然觉得那种紧迫感消失了。
“明天……”我小声嘀咕,嗓子哑得厉害,“我不烧了。”
他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听话。
就在我因为体力透支昏睡过去之后,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后备箱打开,他拿出一把工兵铲,还有那盒被我视作“累赘”的日记灰烬。
月光下,他像个虔诚的守墓人,把那些灰烬一点一点,埋进了别墅花园里那丛野蔷薇的根系之下。
泥土覆盖上去,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眼神晦暗不明。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阵奇怪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有些刺眼,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重装过一样酸爽。
推开窗,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植物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揉了揉眼睛,往楼下花园看去,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