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花园变了天。
昨天还是一片准备过冬的荒凉地,此刻却被整整齐齐地翻了个底朝天。
黑褐色的泥土像刚出炉的布朗尼蛋糕,松软、湿润,透着一股子昂贵的营养土味道。
而在这些泥土之上,几十株野蔷薇幼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列队站好。
重点不是花,是土。
我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踩着露台冰凉的瓷砖冲下楼。
凑近了看,那场面足以让我头皮发麻。
每一株幼苗的根部,都极其讲究地围着一圈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纸张燃烧后特有的余烬,混杂着还没完全碳化的细小纤维。
我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拨开一株幼苗根部的浮土。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带着锋利的棱角。
是一块瓷瓶碎片。
尽管只剩下指甲盖大小,但我还是认出了上面那个用激光刻蚀的“l-0”字样。
那是系统给我的初始评级,代表着“一无所有的废物”。
昨晚,我亲手把它砸碎,原本打算今天让它彻底消失在垃圾车里。
现在,它躺在泥土里,给一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蔷薇苗当了垫脚石。
“你说爱长在血肉里,会烂。”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低音提琴,“那我就把它种进土里。土不会烂,只会把灰吃进去,再吐出花来。”
我没回头,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男人是个疯子。
他不仅仅是把那些灰烬捡回来了,他是在按照某种丧心病狂的顺序布阵。
我顺着田垄往前走。
第一株幼苗下的灰烬里,隐约能辨认出一块烧焦的糖纸一角——那是我刚重生回来,第一次喂他吃梅子糖那天烧掉的日记。
第二株下面,埋着那截被我当成垃圾的毛衣线头。
他把我的每一次“自我销毁”,都变成了一次“播种”。
“值得吗?”我指着那一排排看起来并不能保证成活的幼苗,声音轻得像是在问风,“这些灰本来就是死的,你非要逼着它们活过来,万一不开花呢?”
曾煜城走到我身边,手里还提着一个不符合他霸总身份的洒水壶。
他没看我,只是专注地给一株刚冒出一点绿尖的苗浇水。
“你看,”他指着那一点点嫩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股价,“它正把灰变成光。死掉的东西没有能量,但灰烬有余温。白幽然,只要有一点温度,我就能把春天给你绑架回来。”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座大坝,彻底决堤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中了邪。
原本只想做个甩手掌柜等死的我,开始跟这片花园杠上了。
既然他想把灰烬种成花,那我就把这花开遍全世界。
我向市里的孤儿院提出要捐建一座花园。
理由冠冕堂皇:“为了让孩子们的童年充满色彩。”
实际理由很私心:“让别人的春天,也长在我的灰烬上。”
曾煜城没反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签了支票。
但他干了一件更绝的事——他让园艺师把那座花园里所有的植物,全部嫁接成了野蔷薇。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带着刺,却开得最烈。
开工那天,阳光好得让人想流泪。
我拿着小铲子在花圃里挖坑,准备移栽第一批花苗。
铲尖碰到泥土深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不是石头。
我扒开土,挖出了一个只有胶囊大小的透明密封管。
这里面也埋了东西?
我疑惑地捏碎胶囊,里面卷着一张指条般大小的纸片,是用特殊的防水材料复刻的。
上面的字迹我很熟悉,是我曾经在某个深夜写下,又亲手烧毁的便利贴内容:
“今日宜笑,曾煜城的左边眉毛比右边高05毫米,因为他偷吃了我的糖。”
我又挖开了旁边的一个坑。
又一个胶囊。
“咳嗽少三次,看来老中医的苦药汤有点用,虽然真的很臭。”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这个男人,不仅收集了我的灰烬,他还复刻了我的过去。
他把我试图抹杀的每一寸记忆,都像是做标本一样,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这些将来会开满鲜花的泥土之下。
只要花开,根系就会抱紧这些胶囊。就像是他死死抱紧我不放。
我蹲在地头,把脸埋进满是泥腥味的掌心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傻逼孩子。
八月的台风来得毫无征兆。
天气预报里的黄色预警变成了红色,窗外的风声像是几百个女鬼在尖叫。
曾煜城还在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家里只有我和那一园子刚长出花苞的蔷薇。
它们太脆弱了,这种风速,能直接要把它们连根拔起。
我像个疯婆子一样冲进花园,抱着一大捆用来固定的麻绳和竹竿。
风大得几乎要把我吹飞,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别死啊……都给我活着!”
我一边吼,一边试图把那些摇摇欲坠的花枝绑在竹竿上。
手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旧伤复发了,那是我为了完成系统任务留下的贯穿伤,虽然愈合了,但每逢阴雨天就像是有凿子在骨头上敲。
我看着自己渗血的纱布,突然生出一个近乎变态的念头。
系统说过,越是痛苦的能量,越能滋养生命。
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等价交换原则。
我撕开了绷带。
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混着雨水,滴进了花根下的泥土里。
我抓起一把湿泥,混着伤口刚刚结出的痂皮,狠狠地糊在了那株最脆弱的花茎折断处。
“系统教我怎么死,现在我想试试,用痛能不能养活爱。”我对着风雨大喊,像是在跟老天爷叫板,“吃啊!喝啊!把我的痛都吃了,给我开出花来!”
一把黑伞突然遮住了头顶的暴雨。
曾煜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定制西装早就没了个形,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杀人。
但他没骂我,也没拽我回去。
他只是脱下那件湿漉漉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把我裹了个严实,然后蹲下身,把自己那只带着常年握笔茧子的手,覆盖在了我流血的手臂上。
他的体温隔着雨水传过来,烫得吓人。
“你要是用痛来养花,”他低着头,声音在风雨里支离破碎,却异常清晰,“那我就陪你一起疼。两个人疼,总比一个人快。”
三个月后。
台风没能带走这座花园,反而像是给它注入了某种狂暴的生命力。
孤儿院的那片野蔷薇海,开得漫山遍野。
孩子们管这里叫“糖花园”,因为这花开得太艳,艳得像是要流出蜜来,而且每天清晨,花心里都会凝结出一颗晶莹剔透得像糖块一样的露珠。
我站在花海中央,看着那些孩子们在花丛里疯跑。
风吹过,卷起一阵带着甜味的花瓣雨。
我转过身,一头撞进曾煜城的怀里,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刚换的白衬衫上。
“曾煜城。”我瓮声瓮气地说。
“嗯。”他搂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我不想再烧了。”我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想……年年开花,年年记得你。我想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被我的花缠着,想赖都赖不掉。”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勒得我有点疼,但这种疼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向了花园最角落的地方。
那里有一株长得最粗壮的老蔷薇树,是从老宅废墟里移植过来的母本。
粗糙的树干上,隐约可见一道早已愈合的刻痕。
那是很久以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刻下的: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
现在,那行字已经被新长出来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繁花。
那天清晨,阳光依然好得不像话。
我习惯性地走到石桌旁发呆。
那张石桌在台风天里被砸出了一道裂痕,曾煜城原本想换掉,被我拦下了。
我觉得破破烂烂挺好,像我们俩。
就在我准备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光亮。
就在那道狰狞的裂痕深处,竟然硬生生地钻出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小白花。
它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品种。
花瓣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的折射下泛着七彩的光晕,像是一张剥开的糖纸。
我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朵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小花。
随着我的触碰,花瓣微微颤动,露出了藏在花蕊深处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里不是花蕊。
而是一颗尚未融化的、金黄色的梅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