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不是花蕊。
我没敢用力,指腹只是在那层薄如蝉翼的花瓣边缘轻轻蹭了蹭。
这颗梅子糖的包装纸甚至不是市面上那种廉价的塑料,而是一种带着微微磨砂质感的特种纸,上面的字迹是用极细的狼毫笔勾出来的,墨色入纸三分,却不是我的字,也不是曾煜城的字。
那是标准的瘦金体,锋利得像刀刃,却写着一句足以把人心揉碎的话:“下次换我先看见你。”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二楼的主卧。
厚重的丝绒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曾煜城就站在那片阴影里,没开灯,指尖的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他看见我发现了,也没躲,隔着清晨稀薄的雾气和两层钢化玻璃,他的目光沉得像要把我手心那颗糖烫化。
我收回视线,手指一捻,剥开了那层糖纸。
入口的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甜腻的工业糖精味,而是一种极其刁钻的口感——先是极淡的酸,紧接着是一股温吞的甜,最后舌根泛起一丝极不易察觉的中药苦底。
这味道我太熟了。
这是我上辈子绑定系统初期,精神力严重透支时,为了防止自己神经衰弱猝死,特意用积分兑换配方熬制的“续命糖”。
低糖、缓释、带苦底,能压住喉咙里的腥甜味。
我死了以后,这方子应该早就烂在那个平行时空里了。
曾煜城是从哪弄来的?
我捏着那张糖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不仅仅是在复刻我的记忆,这疯子是在这七年里,一点一点地把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拼凑了出来。
为了验证猜想,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重生前藏在床底饼干盒里的几颗陈年旧糖。
那是原主留下的,普通的超市货。
我刮了一点粉末尝了尝,全是廉价的糖精味。
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那天晚上,我故意没喝安神茶,等到凌晨两点,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
书房的门没关严,漏出一线幽蓝的光。
我光着脚,像只猫一样贴在门缝边。
曾煜城没在处理文件,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高精度扫描仪。
屏幕上显示的画面让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被火燎得只剩三分之二的残页,边缘焦黑卷曲,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的笔迹——《糖谱手札》。
那是某次我做完s级任务,吐血昏迷前随手写下的,旁边还有一行只有我自己看得懂的备注:“煜城若醒,每日一糖,镇魂安神。”
我以为那本子早就被我扔进火盆烧成灰了。
曾煜城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拼上去。
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修复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神情虔诚得近乎病态。
原来那晚我昏迷后,他不仅仅是去埋了灰。
他是把那些灰烬筛了一遍又一遍,把还没完全碳化的碎片像拼图一样捡了回来,然后一个个扫描、增强对比度、破译上面的字迹,最后存进了那个只有他指纹能解开的加密硬盘里。
我没推门进去。
我知道这时候进去,除了让他那张万年冰山脸崩塌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把那颗没吃完的梅子糖扔进装凉白开的玻璃瓶里。
看着它在水里慢慢溶解,那一丝金黄色的丝缕在水波中荡开。
我用滴管取了一滴,轻轻涂在嘴唇上。
苦味蔓延开来,像是一个迟到了两辈子的吻。
第二天,我没提这事,曾煜城也没问。
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开始玩一个小游戏。
每天清晨趁着露水还没干,我会随机挑一朵开得最盛的野蔷薇,在花蕊深处塞一颗新糖。
每颗糖的包装纸上,我都用极细的勾线笔写一句话。
“今天早餐你多看了我两秒,咖啡是不是苦了?”
“你咳嗽的时候,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我想起你是谁了,但我偏不说。”
我不指望他能发现,毕竟那花海那么大,藏一颗糖就像在大海里藏一根针。
但这男人简直就是个人形雷达。
第三天清晨,我在花园的秋千架下面,捡到了一颗回礼。
那是一颗薄荷糖,包装纸是银色的,上面依旧是那锋利的瘦金体:“你说不说都行,我听得见。”
这算什么?隔空传情?
我把那颗糖含在嘴里,凉意直冲天灵盖,忍不住笑出了声。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深夜。
那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风速大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我猛地惊醒,脑子里全是花园里那些刚移栽不久的娇贵花苗。
我披上外套冲进雨里,鞋都跑掉了一只。
然而,当我冲到花园边缘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野蔷薇并没有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每一株花苗的根部,都被覆盖上了一层特制的透明防水布,花茎被一种看起来极其精巧的微型记忆金属支架固定住了。
风再大,它们也只是微微摇晃,连一片叶子都没掉。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近看了看。
那是我重生前,在草图本的角落里随手画过的“防风结构设想图”。
因为当时觉得太多余,画完就被我团成纸团扔了。
他连那个废纸团都捡回来了?
“别傻站着。”
头顶突然多了一方黑色的天幕。
曾煜城撑着伞站在我身后,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显然他也刚出来不久。
“你……”我指着那些支架,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藏第一颗糖那天。”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我就知道你会担心这个。白幽然,你的那些小心思,比那糖纸上的字好猜多了。”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体温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烫得吓人。
“你藏的每一颗糖,我都吃了。”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混着雨声,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你没写在纸上的那些话,我也都懂了。”
我伏在他肩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砸。
原来有些记忆根本不需要留存在纸上,也不需要刻意去烧毁。
它们早就长进了彼此的呼吸里,变成了他在暴雨夜为我撑起的伞,变成了我藏在花蕊里的那一丝甜。
那天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反应。
起初只是容易困,后来我发现,我总是会在凌晨三点准时醒来,而且醒来的地点并不是床上。
有时候是在楼下的沙发上,有时候是在厨房的水池边。
直到有一天清晨,我发现自己的脚底板上沾满了湿冷的红泥,指甲缝里还嵌着几片新鲜的蔷薇花瓣。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昨晚下过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