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走向越来越诡异,我大概是被那园子蔷薇下了降头。
起初我以为是系统那该死的副作用,精神力透支导致记忆断片。
直到第三次清晨醒来,我盯着那双从被窝里伸出来的脚——脚底板像是去泥地里打了一架,在那昂贵的真丝床单上盖满了黑乎乎的章。
左脚心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结了痂又裂开,那是蔷薇刺特有的吻痕。
我梦游了。
凌晨三点,不需要闹钟,这具身体像是有什么必须完成的kpi一样,光着脚去花园里找虐。
曾煜城这狗男人更绝。
他明明知道,却不叫醒我,也不把我绑在床上。
他就在旁边看着,像是在看某种行为艺术。
但我发现,床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创可贴,不是红药水,而是一双软底的绣花布鞋。
做工极细,鞋垫里应该缝了东西,凑近了闻,是一股子淡淡的梅子味——我最喜欢的味道,也是我用来续命的味道。
他这是什么意思?默许我发疯,但怕我硌着脚?
我这人一身反骨,既然是个“疯批”人设,那就得演到底。
当晚,我故意踢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换回了我那双磨得底都快穿了的旧拖鞋,还在心里冷笑:曾总,这一局你输了。
结果第二天清晨,我在花园那张被我坐得发亮的石凳上,看见了那双绣花鞋。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鞋面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写的,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针脚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刺伤你脚的,不该是花,是我没抱住的夜。”
晨风有点凉,我捏着那双鞋,指尖在那行字上摩挲,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这鞋的样式,我见过。
十七岁那年,我被白家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那是个暴雪夜,我光着脚站在雪地里,冻得失去知觉。
那时候还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就在我快闭眼的时候,有个少年翻墙出来,往我面前扔了一双鞋。
就是这种老式的千层底,软,暖和。
那时候我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转身翻墙回去的时候,鞋底沾着血——那是为了给我偷鞋,被墙头的碎玻璃扎的。
原来那个总是迟到的少年,一直都是曾煜城。
这男人是不是有什么收集癖?连这种陈年老黄历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把鞋穿上,大小刚好,软得像是踩在云里。
这之后,我开始跟曾煜城玩一种叫做“大家来找茬”的游戏。
我有一本专门记录自己“副作用”的隐形账本:
头痛欲裂的时候,我习惯性面无表情,甚至嘴角还要上扬五度;
嗓子咳出血腥味的时候,我会假装在哼歌,把那股子颤音掩盖过去;
做噩梦惊醒心脏狂跳的时候,我会死死咬住被角,一声不吭。
这是我在白家多年生存下来的本能——示弱就是给敌人递刀子。
可这招在曾煜城面前全面失效。
无论我藏得多深,第二天总会有对应的“补丁”打过来。
头痛后的早晨,书桌上绝对会有一杯温好的天麻药茶,温度刚好入口;
嗓子不舒服,衣柜最显眼的位置就会挂上一件加厚的羊绒披风;
若是做了噩梦,枕头边必定躺着一颗半融化的梅子糖。
那种感觉,就像我是个满身bug的程序,而曾煜城是个顶级程序员,哪怕我不报错,他也能精准定位所有的乱码。
终于有一天晚餐时,我没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曾煜城,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虾,连眼皮都没抬:“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抽过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不说疼的时候,左眼会往左边快速眨两下。频率大概是一秒三次。”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个毛病。
“这叫条件反射。”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口井,“你想骗过我也行,先把这生理反应改了。”
我不信邪。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台老式胶片相机,那是曾煜城最近的新宠。
他总拿着这玩意儿对着我拍,说是什么“记录生活”。
我想找出破绽,想看看他镜头里的我,到底是什么狼狈样。
胶片洗出来,摊了一桌子。
但我失望了。
照片里没有一张是我皱眉的,没有一张是我脸色苍白的。
全是我在笑,我在给那只胖橘猫喂食,我踮着脚去够那朵开得最高的蔷薇,甚至还有一张是我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的傻样。
所有的痛苦、狰狞、隐忍,都被他刻意剪辑掉了。
“曾煜城,你这是造假。”我指着那些照片,鼻子有点酸,“这不是真实的我。”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颈窝里,声音很轻:“我不想记住你疼的样子。那些烂在泥里的日子,我替你记着就行了。胶片很贵,只配用来记录你活着。”
我背过身,没敢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这男人,太犯规了。
如果说这些只是前菜,那台风过境那天晚上的高烧,就是最后一道防线崩溃的时刻。
系统反噬来势汹汹,体温直接飙到了39度。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火星子。
曾煜城要叫医生,被我死死拽住袖子:“别叫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我怕医生查出我身体里的异常,怕系统的秘密曝光。
他没坚持,也没发火。
他只是把那个喋喋不休的家庭医生赶了出去,然后整夜守在我床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湿毛巾给我降温。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那是老式录音机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沙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
“煜城别丢下我我好怕疼死我了”
我猛地睁开眼,那是我的声音!
不是现在的我,是刚重生回来那会儿,系统第一次强行绑定,我疼得在地上打滚时的呓语。
我惊恐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曾煜城按下暂停键,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坐在床边的阴影里,手里摩挲着那盒磁带:“你烧得最狠的那七天,每一句我都录下来了。”
“你变态啊!”我恼羞成怒,伸手去抢。
他握住我滚烫的手腕,没躲,也没笑。
“白幽然,你自己听听。”他指了指录音机,“这声音里的人,在求救。她不想一个人扛,她在喊我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伪装,那层名为“黑莲花”的坚硬外壳,碎了个彻底。
“现在放给你听,不是为了羞辱你。”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哪怕被我传染了高温也毫不在意,“是想告诉你,你早就不必一个人演什么孤胆英雄了。”
那一夜,我没再咬被角,也没再假装坚强。
第二天清晨,烧退了大半。
我趴在床沿,从床底下拉出了那个积灰的铁皮饼干盒。
那里面藏着我的“疼痛日记”——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我每一次为了完成任务而付出的代价:断指、内脏出血、神经坏死
每一笔,都是我对自己狠心的证明。
我把盒子推到曾煜城面前:“都在这儿了。”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拿起那个盒子,走到壁炉边,连同里面的纸张一起,扔进了跳动的火苗里。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我的眼。
“烧了?”我有点发愣,“那可是我的战绩。”
“那不是战绩,那是病历。”他走回来,重新把我塞进被子里,强硬地握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
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是为了某种誓言在跳动。
“以后你的疼,不用你自己记。”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由我来命名。”
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原来这世上最深的懂得,根本不需要语言去翻译。
他认得我沉默时的形状,听得懂我没说出口的求救。
这一觉,我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我低头一看,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细的银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