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链子做工极巧,不是市面上那种大路货。
链身是用某种特殊的记忆金属拉丝编成的,细得像根发丝,却韧性十足。
最绝的是链坠。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天平。
纯银打造,底座稳固,两端的托盘悬在半空,随着我手腕的晃动,像是个精密的仪器在摇摆不定。
左边的托盘底部刻着极其微小的“甜”字,右边刻着“疼”。
右边的托盘里,此刻空空如也。
“醒了?”
曾煜城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他刚健完身,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居家t恤,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着,少了几分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禁欲感,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他手里端着个精致的小木盒,走过来坐在床边,顺手替我理了理睡乱的鬓角。
“这什么?最新款的手铐?”我晃了晃手腕,那天平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曾总现在玩得这么花了?”
“这是记账本。”
曾煜城打开手里的小木盒,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堆五颜六色、晶莹剔透的微型糖果,只有米粒大小,但闻着那股子清甜味就知道,全是真糖做的。
右边则是一堆打磨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
他捏起一颗小石子,放在我的掌心,那触感凉凉的。
“以后你每疼一次——不管是身体上的副作用,还是心里想起了什么烂糟的破事儿,就往右边放一颗石头。”他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腕,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签什么几十亿的大合同,“等哪天两边平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看着那天平,忍不住笑了:“这算盘打得不错。但我这人命苦,要是这辈子那石头堆成山,永远也平不了呢?”
曾煜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吻落在我的指尖。
那吻很轻,带着点刚运动完的热气,却烫得我指尖发颤。
“那就让我用一辈子,替你搬石头。”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没憋出一句骚话来。
这男人,总是在我想筑起高墙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把梯子架好,非要翻进来看看里面的废墟。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玩这该死的“填空题”。
切菜时不小心划破了皮,放一颗石头;半夜做噩梦梦见被白家人关在地下室,放一颗石头;系统提示精神力透支导致偏头痛,再放一颗石头。
不到三天,右边的托盘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去,那天平彻底失衡,像是被生活毒打后的真实写照。
可诡异的是,每次我往右边加了石头,第二天醒来,左边的托盘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几颗糖做的小星星。
那些糖星精致得不像话,显然是某人熬夜手工捏的。
“曾煜城,你作弊!”早餐桌上,我指着那天平抗议,“这不公平,我明明没感觉到甜。
他正在给面包涂黄油,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涂好的一片递到我嘴边:“你忘了,甜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我每天必须看你笑一次。昨晚你看喜剧综艺笑了三声,我给你记了三颗星,有问题?”
我咬了一口面包,黄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把他那套歪理邪说一并吞了下去。
“霸王条款。”我嘟囔着,却在心里把那些糖星偷偷藏进了意识深处的布袋里,像个守财奴一样想着:攒着,以后利滚利地还你。
或许是被这“糖衣炮弹”腐蚀了心智,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
诊室里,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那份厚厚的评估报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白小姐,你现在最怕什么?”
我盯着墙角的绿植,沉默了很久。
怕死吗?早就死过一次了。怕疼吗?那是我上辈子的家常便饭。
“怕我的爱,还是带着烧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怕我这双手太脏,抓不住光。”
医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曾煜城。
曾煜城一直没说话,像座雕塑一样坐在那儿。
听到这话,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那不叫烧痕,叫重生纹。她每疼一次,爱就多长出一条根。”
我猛地转头看他,眼泪没打招呼就砸了下来。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把那些用来“自我惩罚”的玩意儿——磨得尖锐的糖勺、藏在枕头下的碎镜片、还有那些用来记录痛苦时刻的炭笔,全都找了出来。
曾煜城没拦着,也没帮忙,他就倚在门框上看着我折腾。
我找了个防腐的紫檀木盒,把这些带着血腥气的旧物统统塞了进去,然后扛着铁锹去了花园。
那株野蔷薇的主树下,土被翻开,木盒被一点点掩埋。
填最后一铲土的时候,曾煜城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碑,上面没有任何名讳,只有一行刚刻上去的字,石粉还没吹干净:
“此处安放过往,不祭奠,不遗忘,只生长。”
他蹲下身,把石碑立在土包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靠在他的肩头,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块荒芜了很久的地,好像突然松动了。
“曾煜城,”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以后我的疼,能不能只用来想你?”
他侧过头,鼻尖蹭过我的发顶:“那就叫它‘相思’。”
这名起得好,文艺得不像个资本家。
但我没想到,“相思”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那天深夜,一场毫无征兆的神经性剧痛席卷全身。
系统像是出了bug,在我脑子里疯狂尖叫,痛感像是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乱搅。
我疼得浑身痉挛,理智瞬间断线。
本能驱使下,我的手疯狂地抓向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只要划破点什么,见点血,这痛就能压下去。
这是我身体里最阴暗的肌肉记忆。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杯沿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钳住了我的手腕。
“曾煜城放手给我”我满头冷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让我划一下就一下”
他没夺杯。
相反,他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了那锋利的杯口边缘,然后抓着我的手,引导着我用力按了下去。
“刺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掌纹滑落,滴在纯白的床单上,红得刺目,像是一杯打翻的陈年梅子酒。
痛感没有出现在我身上。
曾煜城的手在流血,他在颤抖,但他脸上的笑却偏执得近乎妖冶。
他把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举到我面前,喘息着笑:“你看,现在这疼,叫‘共感’。归我了。”
我那一瞬间真的崩溃了。
那种名为“坚强”的堤坝彻底决堤。
我扑进他怀里,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终于被允许软弱、被允许喊疼的小孩。
所有的委屈、两辈子的不甘、那些烂在泥里的绝望,都在这一刻随着那鲜血淋漓的“共感”宣泄而出。
不知道哭了多久,黎明的光隐约透进了窗帘缝隙。
我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梦里没有地下室的潮湿,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梅子糖的甜。
再次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曾煜城不在。
但我一转头,就看见那条银链天平,静静地卧在枕边。
昨晚那场兵荒马乱之后,右边的托盘里多了一颗带着暗红色血迹的小石子,而左边的托盘里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