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通体幽蓝的糖,像凝固的深海眼泪。
它静静躺在左边的托盘里,压住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普通糖星。
而右边的托盘里,昨晚那颗带血的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打磨得圆润至极的黑曜石。
曾煜城这个强迫症,连我痛醒时漏记的那一次,都替我补上了。
我伸手去碰那小小的天平,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银链,它竟像活物般微微震了一下。
没等我缩手,天平底座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幽光。
那不是led那种廉价的工业光,而是像把揉碎的月亮掺进了银霜里,是一种只在暗处才肯显露的呼吸感。
这哪里是首饰,分明是个微型反应堆。
我把这要把人魂魄都吸进去的小玩意儿戴回手腕,推开落地窗去了花园。
清晨的雾还没散,空气里全是泥土翻新的腥气。
那株野蔷薇的主树下,突兀地摆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
这就很离谱。
在这个全屋智能声控的豪宅里,放一盏上世纪的煤油灯,就像在五星级酒店的餐桌上摆了一碗老坛酸菜面。
但我还是走过去了。
玻璃灯罩擦得锃亮,下面压着张便签,字迹遒劲得像是要透纸而出:“若世界闭眼,此灯为证。”
我捏着便签嗤笑出声。
曾总最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这种酸掉牙的台词他也写得出来。
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
我划燃了旁边的长梗火柴,凑近灯芯。
橘黄色的火苗“噗””
我举着火柴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重生回来的第一周。
那天我刚做完噩梦,浑身冷汗地缩在床角发抖,曾煜城没开灯,只是强硬地把我塞进被窝,连人带被子死死箍在怀里。
我记得那天我数着他的心跳声,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那种要把我吞没的濒死感突然就停了。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着。
这男人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在搞科研,把我的每一次情绪波动都当成了必须攻克的课题。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直到傍晚。
没有任何预兆,别墅区的供电系统突然瘫痪。
原本灯火通明的客厅瞬间被黑暗吞噬,那种极致的黑像浓稠的墨汁,直接灌进了我的喉咙。
“啪”的一声,手里的水杯落地。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具身体的烂毛病——幽闭恐惧并发ptsd,比系统的任务提示音还准时。
黑暗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白家那个只有老鼠作伴的地下室。
冷。骨头缝里往外渗风。
理智还在喊着“没事”,但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向了左手的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根消过毒的银针——这是我最后的安全感,也是我戒不掉的瘾。
只要扎下去,痛感就能像锚一样,把我从恐慌的浪潮里固定住。
指尖刚触碰到针尖的寒意,手腕上忽然亮起一团温柔的光晕。
天平底座的夜光涂层在黑暗中被激活,连带着左边托盘里那些糖星都像是被点燃了,次第亮起微弱的荧光。
它们不像灯光那么刺眼,却刚好照亮了我那只正在颤抖、企图自残的手。
这光像是一声无声的断喝,让我动作一滞。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
没有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曾煜城就这么从纯粹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地毯的边缘和散落的摆件,像是这条路他在脑子里已经预演过几万次。
他在我面前单膝蹲下,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覆在了我的额头上。
这温度,刚好四十五度,热而不烫,瞬间逼退了额角的冷汗。
“深呼吸,吸气——呼气——”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镇定,“再来一次。”
我像个提线木偶,跟着他的节奏大口喘息,手里那根针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嗓子哑得厉害,“怎么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就算他是神仙,也不可能在断电的瞬间就算准我的反应。
曾煜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握住我的左手腕,把那天平举高了一些。
那微弱的荧光映在他眼底,那里沉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正常情况下,你的脉搏是一分钟72下。”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脉搏处,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刚才我在书房,听到你下楼的脚步声乱了,频率不对。你每次要崩溃前,脉搏会比平时快半拍,而刚才——它直接跳漏了两下。”
这人不是装监控,他是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心电监护仪。
远处隐约传来备用发电机启动的轰鸣声,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眼看就要亮起。
我刚想松口气,曾煜城却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急。”他在我耳边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再陪我黑一会儿。”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抵住了我的嘴唇。
那是糖纸剥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信号。
“张嘴。”
我下意识地咬住那颗糖,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与此同时,一张带着他体温的糖纸塞进了我的手心。
借着手腕上天平那点可怜的光,我看见糖纸内侧写着一行字,潦草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世界闭了眼,我才敢说——我怕的不是黑暗,是你看不见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
这算什么?霸道总裁的示弱?
“曾煜城,你是不是傻。”我感觉有热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我现在看得见你,连你藏在骨子里的那些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我都看得见。”
“滋——”
电流接通的声音响起,整栋别墅瞬间灯火通明。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腕上的天平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那层夜光并没有立刻消失。
它折射着头顶的水晶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一道极细的彩虹光痕,像是一道誓言被刻印在了那里。
我盯着那道光痕发愣,掌心忽然一暖。
曾煜城把一颗新的糖星放进我手里,那颗糖做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失败品,却被他当宝贝一样留着。
“下次停电,”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种要把我拆吃入腹的眼神又回来了,“我想听你说‘抱紧我’,而不是在那儿拼命忍着不发抖。”
我攥紧那颗丑丑的糖星,心跳彻底乱了套。
原来最深的光,真的不是太阳给的,是从最黑的夜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的供电系统稳如老狗,连电压波动都没有一次。
曾煜城每天照常去公司,我在家养花喂猫,日子过得像是提前步入了退休生活。
可不知为什么,那种不安的感觉却像苔藓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疯长。
每次看向墙角那个不会亮的应急灯,我都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等待睁开的那一刻。
仿佛这光明的日子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黑暗还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蹲守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