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丝路来客
永昌四十一年腊月,初冬的寒气已笼罩北境大地。薄雪如细盐般洒落在官道上,马蹄踏过时发出窸窣脆响。当东海战事捷报的余波仍在北境与东海之间激荡时,一支规模庞大、装束奇异的队伍,踏着这层薄雪,抵达了北辰城西郊三十里外的“迎宾驿”。
驿丞孙老四站在驿馆门前的高台上,眯起眼睛望向西方。他当了二十年驿丞,从未见过这样的队伍。
先是地平线上涌起一片尘云,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金褐色。接着,驼铃声由远及近——那不是中原商队惯用的铜铃,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与陶器撞击的奇特声响,叮咚、沙沙、夹杂着听不懂的异域呼喝。
队伍渐近,孙老四倒吸一口凉气。
领头的是十二匹纯白色骆驼,每匹驼峰间都悬挂着绣满金线的织毯,驼背上坐着身穿锁子甲、头戴尖顶盔的武士。他们深目高鼻,胡须卷曲,腰间弯刀的刀鞘上镶嵌着红绿宝石,在雪光中闪烁如星。
骆驼之后是马队。不是中原常见的蒙古马或河曲马,而是肩高超过七尺的大宛马、波斯马,皮毛如绸缎般光亮,马鞍用金银装饰,马镫上刻着繁复的纹章。骑手们服饰各异:有穿紧身长袍、腰系宽带的粟特商人;有披挂华丽铠甲、肩扛长矛的波斯武士;有裹着羊毛斗篷、颈挂象牙念珠的吐火罗僧侣;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身着紫色绣袍的拂菻(拜占庭)人。
整个队伍超过两百人,骆驼与马匹加起来近三百头,满载着鼓囊囊的货囊和包着皮革的木箱。空气中飘散着混合的气味:骆驼的膻味、香料的辛辣、皮革的鞣制味,还有某种异域熏香留下的余韵。
“乖乖……”孙老四喃喃道,“这得是西域多少个国家一起来的?”
副手小张凑过来低声道:“驿丞,礼部前天就发来文书了,说是西域三十六国——虚指西域众多城邦——联合派出的使团。您看那面旗子!”
队伍最前方,三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中央一面是北境的双剑北斗旗,左右两侧则是两幅陌生的旗帜:左旗绣着金色骆驼踏过绿色河流的图案,右旗则是交错的弯刀与麦穗。
“那是于阗国和龟兹国的旗帜。”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老四连忙转身行礼:“王尚书!”
礼部尚书王衍站在驿馆门廊下,身着深紫色官袍,外罩一件狐皮大氅。这位原大晟礼部侍郎投奔北境后,因熟知各国典仪、通晓外交辞令而得重用。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不必多礼。”王衍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盯着渐行渐近的队伍,“这次使团非同小可。尉迟、羯猎、白、龙、曹……西域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派了人。你看那金冠青年——”
孙老四顺着王衍的目光看去。在十二匹白骆驼后,一匹通体枣红、四蹄如雪的名驹上,端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他头戴镶满和田白玉的金冠,身披深红色绣金锦袍,外罩一件黑色貂皮斗篷。面容有典型的于阗贵族特征:深陷的眼窝,挺拔的鼻梁,修剪整齐的短髭。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纯粹西域人的棕褐色,而是带着一丝中原人的深黑,显然是混血后裔。
“那是于阗国王子尉迟胜。”王衍低声道,“他母亲是疏勒公主,祖母是中原和亲的宗室女。汉语流利,通晓中原典籍,是西域年轻一代贵族中最亲中原的人物。”
“那个粟特人呢?”小张指向尉迟胜身侧一个骑在黑马上的中年人。
那人约四十许,面容精明,一双灰绿色眼睛不断扫视着驿馆周遭环境。他头戴粟特商人惯用的绣花小帽,身穿多层绸缎缝制的长袍,每层颜色都不同——靛蓝、暗红、墨绿——衣襟处用金线绣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十根手指戴了八枚戒指,材质各异: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眼石……
“龟兹国大相羯猎颠。”王衍微微皱眉,“粟特昭武九姓中的羯猎氏,世代掌控龟兹商贸。此人精明如狐,谈判时锱铢必较,但信誉极好,承诺过的事从不反悔。西域有谚:‘宁惹国王,莫惹羯猎颠’。”
队伍在驿馆前广场停下。骆驼屈膝跪地,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骏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尉迟胜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带着草原骑士的矫健,却又保持着中原贵族的优雅。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王衍,在十步外停住,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这是西域贵族见中原高官时的礼节。
“于阗国尉迟胜,奉西域诸国联名文书,率使团觐见北境大都督。”他的汉语字正腔圆,略带陇西口音,“有劳王尚书远迎。”
王衍拱手还礼,笑容如春风:“尉迟王子一路辛苦。主公已知使团抵达,特命下官在此迎候。驿馆已备好热水热食,诸位先行歇息。”
羯猎颠此时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仔细打量了王衍片刻,这才露出商人式的热情笑容:“王尚书,久仰。三年前长安‘万国商宴’,在下曾远远见过尚书风采,今日再见,风采更胜往昔。”
王衍心中微凛——三年前他确实在长安主持过一场招待各国商使的宴会,没想到此人记性如此之好。他面上不露声色:“羯猎大相好记性。请,诸位请入内。”
使团被安置在专门扩建的“西域苑”。这是一组新建的建筑群,融合了中原庭院与西域穹顶建筑的风格:主体是青砖灰瓦的中原式厅堂,但内部设有铺着地毯的暖炕,墙上挂着西域风格的挂毯,窗棂也用了彩色琉璃镶嵌。
尉迟胜的房间被安排在苑内东侧主屋。他卸下斗篷,两名随从立刻上前——一个是于阗武士,一个是中原面孔的年轻书生。
“殿下,热水备好了。”书生模样的随从低声道。他叫陆文,祖父是中原流落西域的文人,父亲在于阗王室担任书记官,他本人则自幼陪伴尉迟胜读书习武。
尉迟胜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沐浴,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冷风灌入,带着雪后的清新气息。从这里可以望见北辰城的西城墙——那不是传统中原城池的夯土墙,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新型材料,墙面平整如镜,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陆文,你看那城墙。”尉迟胜轻声道,“可看出什么?”
陆文凑到窗边仔细端详,片刻后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夯土,也不是砖石……似乎是某种‘人造石料’?而且墙面如此平整,绝非凡工。”
“不止。”尉迟胜指着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的高台,“那些塔楼,你注意看顶部。”
陆文眯起眼睛。只见每座塔楼顶部都有一个金属支架,架上固定着筒状物,在夕阳余晖中反射着黄铜的光泽。
“那是……某种弩炮?还是望远器具?”
“不知道。”尉迟胜关上窗户,室内暖意重新聚拢,“但这一路走来,你还没发现吗?北境的一切,都与我们认知的中原不同。”
他走到暖炕边坐下,陆文立刻递上一杯热奶茶。尉迟胜捧杯暖手,继续道:“从玉门关进入北境辖区开始,官道宽阔平坦,全用碎石混合某种灰浆铺就,雨天不泥泞。沿途驿站,每三十里必有一座,不仅提供食宿,还有驿卒骑马巡逻。”
“更奇的是百姓。”陆文接口道,“我们路过三个村庄,农夫穿的不是破麻布,而是厚实的棉衣。田里有奇怪的铁器在翻土——不是牛拉犁,而是人推的某种器械,效率极高。孩童在村塾读书,琅琅书声传出老远……”
“是啊。”尉迟胜抿了一口奶茶,奶香与茶香在口中交融,“中原常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但我在中原时见过许多富庶之地,百姓虽衣食无忧,却也没有这般……精气神。这里的农人会主动向我们问好,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陆文压低声音:“殿下,北境强盛远超我们预想。此次联合使团,各国各怀心思。于阗想借北境之力制衡疏勒,龟兹想垄断丝路中段贸易,高昌想获得北境的军械,疏勒……”
“疏勒想探听虚实,看看能否联合黑汗对付我们。”尉迟胜冷冷接道,“我那位表兄疏勒王子,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恐怕已经派人去联络葛逻禄部了。”
室内沉默片刻。炭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
“所以殿下才坚持要尽快见到萧北辰?”陆文问。
“必须见到他。”尉迟胜放下茶杯,眼神锐利,“我要亲眼看看,这位二十二岁就平定草原、横扫东海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是英雄还是枭雄?是明主还是暴君?这决定着我们于阗——乃至整个西域——未来的命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子,龟兹羯猎大相求见。”
尉迟胜与陆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请。”
羯猎颠进屋时,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锦袍,但手上那些戒指依然戴着。他先与尉迟胜行了西域贵族间的抚胸礼,然后盘腿在暖炕另一侧坐下。
“王子对这驿馆有何看法?”羯猎颠开门见山,粟特口音的汉语比尉迟胜更重些。
“精致,周到,但……克制。”尉迟胜斟酌用词,“没有用金玉堆砌,但一切用料都是上乘。窗纸是北境特产的‘明光纸’,透光不透风;地龙烧的不是木炭,而是一种黑色石块,燃烧持久且烟气少;连这茶杯……”他举起手中白瓷杯,“胎薄如纸,声如磬鸣,工艺不输景德镇官窑,却用来做驿馆器具。”
羯猎颠笑了,笑容里带着商人对商品的敏锐:“王子观察入微。但您漏了一样——人。”
“人?”
“驿馆仆役十二人,管事两人,厨子五人,马夫八人。”羯猎颠如数家珍,“所有人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手脚麻利。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我们。”
尉迟胜眉头微挑:“不怕?”
“西域使团来访,在以往中原任何一处,百姓要么好奇围观,要么畏惧躲闪。”羯猎颠捻着胡须,“但这里的仆役,给我们送热水时神色自然,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甚至有个年轻马夫主动问我们的大宛马是否需要特殊的草料——他认识大宛马,还知道这种马冬天要喂苜蓿干草加燕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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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在一旁忍不住插话:“这说明北境百姓见多识广?”
“说明两点。”羯猎颠竖起两根手指,戒指上的宝石闪闪发光,“第一,北境与外界的交流远比我们想象的频繁,百姓见惯了异域来客;第二,这里的平民受过基本教化,识字明理,不是愚昧村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的人刚才在驿馆内外转了转。西墙外有个小集市,傍晚时分仍有商贩营业。你猜他们卖什么?不是普通瓜果蔬菜,而是——书籍。”
“书籍?”尉迟胜一怔。
“简易装订的册子,纸张粗糙,但内容……”羯猎颠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递给尉迟胜,“我用三枚铜钱买的。”
尉迟胜接过册子。素的蓝纸装订,上书《北境农事新法·冬小麦篇》。翻开内页,是工整的雕版印刷文字,配着简单的图示,讲解如何在北地寒冬种植小麦,包括选种、施肥、防冻等知识。
“这种农书,在中原都是世家藏书,秘不示人。”尉迟胜喃喃道,“在这里,却能在集市上随意买到……”
“所以王子明白了吗?”羯猎颠身体前倾,“北境的强盛,不在于城池高大,不在于军械精良,甚至不在于那位萧北辰用兵如神。而在于……他们让知识流淌到了最底层。农夫读农书,工匠学格物,商贩懂算学——这样的百姓,十个能抵别处百个。”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尉迟胜将农书轻轻放在炕桌上,望向窗纸透出的暖黄灯光,久久不语。
他知道羯猎颠说的对。西域诸国最大的问题,不是外敌,不是贫穷,而是知识与力量被极少数人垄断。僧侣垄断经典,贵族垄断武力,商人垄断财路。百姓浑浑噩噩,国家就如沙上堡垒,一阵大风就能吹垮。
如果北境真的找到了让沙土凝聚成岩石的方法……
“大相。”尉迟胜终于开口,“五日后觐见,你我当同心协力。”
羯猎颠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该如此。于阗需要安全,龟兹需要商路,我们都需北境这把保护伞。至于代价……”他手指轻叩桌面,“只要不触及国本,皆可谈。”
两人又密谈半个时辰,羯猎颠才告辞离去。
陆文送客回来,见尉迟胜仍坐在窗边,望着夜空出神。北辰城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不是油灯或蜡烛的昏黄,而是一种稳定的、偏白的光芒,如地上星河。
“殿下,该歇息了。”陆文轻声道。
“陆文,你说……”尉迟胜没有回头,“如果西域也能有这样的城池,这样的百姓,该多好。”
陆文沉默片刻:“那需要一位雄主,还需要……刮骨疗毒的改革。”
“是啊。”尉迟胜轻叹一声,“改革,最难的就是触动既得利益者。我于阗王室,龟兹粟特商团,疏勒军事贵族,高昌佛寺……谁愿意放下手中的权力和财富?”
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灯。室内暗下来,只有炭盆的微光在墙上跃动。
“但不变,就是等死。黑汗的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大食的传教者正在葱岭以西建清真寺。西域诸国若再不改变,十年之后,世上将再无于阗、龟兹、疏勒之名,只有黑汗的牧场,大食的教区。”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陆文看着王子在黑暗中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次出使的真正重量。这不是寻常的朝贡或贸易谈判,而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生死存亡之际,向另一个新兴文明伸出的求救之手。
只是,那只手会握住吗?
第二幕:北辰殿对
五日后,腊月十二。
雪停了,天空是北方冬季特有的那种澄澈的湛蓝,阳光清冷明亮。北辰城的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水泥”路面——这是北境工部新研发的材料,混合石灰、黏土、矿渣等物,硬化后坚固如石。
西域使团的车马从迎宾驿出发,沿着朱雀大街前往宫城。尉迟胜骑在枣红马上,羯猎颠坐在一辆装饰华贵的驼车内,其余使节或骑马或乘车,护卫前后簇拥。
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北境百姓。尉迟胜注意到,人群虽然拥挤,却秩序井然,有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城巡卫”在维持秩序。百姓们的穿着大多厚实整洁,孩童的脸蛋红扑扑的,看不到冻疮或菜色。
“看!那就是西域人!”
“他们的衣服真好看,花花绿绿的。”
“那骆驼!好大的白骆驼!”
孩子们兴奋地指指点点,大人们则更多是好奇的打量。没有跪拜,没有惶恐,也没有中原百姓见到外邦使团时那种刻意的“天朝上国”的傲慢。
“他们在看我们,”羯猎颠从车窗探出头,对并骑行进的尉迟胜低语,“就像我们看他们一样好奇。平等的好奇。”
尉迟胜点点头。这细微之处,往往最能反映一个政权的本质。
宫城到了。
这不是传统中原皇宫那种朱墙金瓦、飞檐斗拱的样式。宫墙是用与城墙相同的灰白色材料筑成,高约三丈,墙面平整简洁,没有任何雕饰。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上方有石刻匾额,上书三个雄浑大字:北辰门。
门前广场立着一座石碑,碑文刻的是萧北辰在北境立府时的誓词:“北辰所照,皆为吾土;北辰所护,皆为吾民。不欺弱小,不畏强权,不慕虚名,不辞实干。”
尉迟胜默默读完,心中震动。这誓言没有“奉天承运”,没有“君权神授”,只有对土地和人民的承诺,以及务实的态度。
使团在宫门前下马下车,由礼部官员引导入内。穿过三重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北辰殿矗立在广场北端。它不像长安大明宫那样巍峨高耸,而是一座宽大、低平的建筑,屋顶坡度舒缓,覆盖着深青色琉璃瓦。殿前有九级台阶,台阶两侧各立一座青铜巨鼎,鼎中燃烧着某种特制的炭块,火焰呈青白色,几乎没有烟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的窗户——那不是传统的木棂窗,而是一整面一整面的透明琉璃(玻璃),将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引入殿内。从外面看,可以隐约看见殿中人影走动。
“如此多的透明琉璃……”疏勒王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值多少金币?”
羯猎颠却眯起眼睛:“不,这不是天然琉璃。天然琉璃总有气泡和杂色,这些窗户纯净如水。这应该是北境格物院研制的那种‘人工玻璃’——我在碎叶城市场上见过小块样品,巴掌大一片就要十两银子。而这里……”他估算着窗户的面积,“一面窗就价值千金。”
使臣们窃窃私语,既有惊叹,也有对北境财力的重新评估。
殿前,两队禁卫军肃立。他们身着新式军装:深蓝色呢绒制服,外罩黑色渊铁胸甲,腰佩横刀,肩扛一种带刺刀的长管火铳。军帽是独特的“北境帽”,帽檐短挺,帽徽是一颗青铜北斗星。
这些士兵平均身高超过七尺,肩宽背厚,站立时纹丝不动,眼神平视前方,对使团的到来毫无反应——不是无视,而是纪律严明到不受任何干扰。
尉迟胜心中一凛。他是带过兵的人,知道要训练出这样一支部队需要何等严酷的操练和多充足的给养。更可怕的是,这些士兵脸上没有寻常军汉的麻木或凶悍,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尊严的神情。
“北境军……名不虚传。”他低声对身旁的龟兹武士统领道。
武士统领紧握刀柄,指节发白:“殿下,这些士兵,任何一个放到西域,都能当百夫长。而这里……至少有三百人。”
礼部尚书王衍从殿内走出,站在台阶上高声道:“西域诸国使臣入殿觐见——”
使团按预先排好的顺序列队。尉迟胜为首,其后是龟兹羯猎颠、疏勒王子、高昌大法师、焉耆使者……一共三十六人,代表西域主要的城邦国家。
他们踏上台阶。青铜鼎中的火焰吞吐,热浪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燥热。
殿门大开。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如室外。殿内没有传统宫殿那种幽深压抑之感,反而开阔明亮。地面铺着光洁的黑色大理石,打磨得能映出人影。殿柱是用整根的铁杉木制成,刷成深棕色,只简单雕刻了云纹。
大殿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设一席、一几。席后坐着一人。
尉迟胜抬眼望去,第一印象是:年轻。
太年轻了。
尽管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这位威震北疆、横扫东海的北境之主时,尉迟胜还是感到了冲击。萧北辰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没有常年征战的戾气,反而有种读书人的沉静。他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一身银白色锦袍,袍上以暗线绣着北斗七星图案,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头戴简单的玉冠,冠上无珠无旒。
但当他抬眼看向使团时,尉迟胜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而产生的疑虑瞬间消散。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北境寒夜下的星空,平静如镜湖,却又仿佛蕴藏着万钧雷霆。目光扫过时,不锐利,不逼人,却让每个人都感觉被完全看透——不是看透衣冠,而是看透心思、看透底细。
尉迟胜忽然想起祖父的话:“真正的大人物,不必怒吼,不必威慑。他坐在那里,就是山,就是海。”
萧北辰就是这样的存在。
使团在殿中站定。尉迟胜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按照西域使节见中原王爵的古礼,右手抚胸,躬身四十五度:“西域诸国使臣,参见北境大都督、镇北王世子!”
身后三十五人齐声附和,行礼如仪。
殿内两侧,北境重臣依次列坐。左边文臣首位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睿智——那是丞相诸葛明。右边武将首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虽坐着也能看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伤疤——镇东将军韩世忠。再往后,尉迟胜还认出了几个熟悉面孔:礼部尚书王衍、工部尚书离火(那个传说中制造了无数神奇器械的格物大师)、户部尚书……
萧北辰微微抬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赐座。”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侍从搬来三十六张胡凳,使臣们谢恩落座。胡凳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坐上去柔软温暖。
简单的欢迎辞后,萧北辰直接切入正题,没有任何迂回客套:
“本督素闻西域诸国,地处丝路要冲,文明悠久,物产丰饶。今诸位联袂而来,当不止为道贺观礼。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殿内安静了一瞬。使臣们交换着眼神,没想到这位年轻都督如此直接。
尉迟胜定了定神,起身再次行礼——这次是中原的拱手礼:“都督明鉴。近年来,托北境之福,丝路北道畅通,商贸繁盛,西域百姓皆感念都督恩德。”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然则,丝路绵长,东起长安,西至拂菻,万里之遥。途中仍有马贼沙匪为患,一些小国部族亦时有关卡刁难、税赋无常之举,令商旅苦不堪言。上月,我于阗三支商队在西州回鹘境内遭劫,货物尽失,十三人丧命。”
说到这里,尉迟胜语气沉重:“我等此来,一是为感谢北境维护商路之功,二是想恳请都督,能否……进一步保障丝路安全与贸易公平?若北境能牵头订立商路规矩,各国共同遵守,则商旅幸甚,万民幸甚!”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请求北境发挥更大的影响力,甚至武力,来震慑乃至清扫丝路上的不稳定因素,并建立一个统一的、合理的贸易规则。这等于将部分西域的“治安权”和“商业仲裁权”拱手让给北境。
羯猎颠紧接着起身补充——他行的粟特商礼,双手交叉按肩:“都督,商路安全固然重要,但贸易本身也需改进。北境物美价廉,铁器、瓷器、纸张、布匹,在西域都是抢手货。我等愿大量采购。”
他话锋一转,灰绿眼睛闪着精明的光:“但有些货物,如精铁、弩机、望远镜、钟表,乃至一些格物奇器,北境似乎限制出口。不知可否放宽限制?价格好商量,税赋也可提高。”
这是想获得北境的“战略物资”和技术产品。羯猎颠说完,不少使臣都点头附和——谁不想获得北境的精良军械和神奇器物?
高昌大法师缓缓起身。他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僧,身披赭黄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慈和。他行的是佛礼,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都督,老衲从学问角度进言。北境学问昌明,尤重实用格物。我西域亦有千年文明积淀,于阗的玉石雕琢、龟兹的音乐舞蹈、疏勒的纺织印染、高昌的天文历法、焉耆的医药方剂,各有擅长。”
老法师声音平和却清晰:“文明如水,不流则腐。不知北境可否与西域互派学者、交流经典、共建译场?昔年大唐玄奘法师西行取经,鸠摩罗什东来译经,皆是文明盛事。若都督能促成此等交流,功德无量。”
这是从文化角度提出请求,既显示了西域的文明底蕴,又给了北境一个“弘扬文明”的美名。
各使臣纷纷发言,提出各自的诉求。疏勒王子要求北境限制于阗的势力扩张;焉耆使者希望获得北境的农业技术;车师使者请求帮助修建水利……
核心无非“安全”、“利益”、“文化”三大块,但底下是各国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矛盾纷争。
萧北辰静静听着,手指在几案上无意识地轻叩。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银白的锦袍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也没有急于表态,只是认真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偶尔目光扫过说话者,仿佛在评估其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待最后一位使臣说完,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年轻都督身上。
萧北辰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诸位所求,皆在情理之中。”
第一句话就让使臣们心中一松——至少没有直接拒绝。
“丝路安全,关乎沿途万千商民福祉,北境责无旁贷。”萧北辰缓缓道,“本督可承诺,北境骑兵将继续巡护河西走廊至碎叶城一线。同时,愿与沿线各国共建‘丝路联防机制’——各国设立联络官,共享匪情信息,约定信号旗号,遇大股匪患时可协同清剿。”
尉迟胜眼睛一亮。这比预想的还要好!不是北境单方面保护,而是建立合作机制,既给了各国面子,又实际提升了安全。
“至于各国间纠纷与税赋……”萧北辰话锋微转,“商路要繁荣,须有稳定规则。北境可出面召集各国,倡导订立《丝路商约》,约定基本规则:如过境税不得超过货值百分之五,不得重复征税,不得无故扣押商队,争议由第三方仲裁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具体条款,需各国自愿商定,北境不强行干涉,只做见证与担保。签约国享受北境商路保护,非签约国……自行负责。”
这话巧妙。既提出了建立规则,又强调了“自愿”原则,避免了“霸权”之名。但潜台词很清楚:不签约,就别想得到北境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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羯猎颠心中快速盘算:签约意味着要让渡部分征税权,但换来的是安全和更大的贸易量,总体划算。关键是这个“百分之五”的税率——目前西域各国关卡林立,累计税率往往超过百分之二十!
“关于货物贸易,”萧北辰看向羯猎颠,“民生商品,北境敞开供应。铁锅、农具、布匹、瓷器、茶叶,要多少有多少。”
“但军械、敏感技术等物,涉及北境安危,确有限制。”他话锋一转,但语气并不生硬,“不过……”
他看向坐在文臣队列中的离火。那位格物大师今日难得穿了正式官服,但头发还是有些乱糟糟的,眼神飘忽,显然心思还在某个实验上。
“离火尚书。”萧北辰点名。
离火猛地回神,站起身:“臣在。”
“格物院正在筹建‘西域技术交流坊’,进展如何?”
离火眼睛一亮,谈到专业就来劲了:“回主公,已选定碎叶城东郊五十亩地。计划分设玻璃烧制、铁器锻造、纺织机械、农业器具四个工坊。西域工匠可来学习,我们也会派遣技师前往西域,在符合双方律法的前提下,共同研发适应当地需求的新产品。”
他越说越快:“比如西域日照强,可合作研制太阳能灶具;风沙大,可改进水车防风设计;还有当地特色作物如葡萄、石榴,可研发专门的加工器械……”
“好了。”萧北辰抬手制止了离火即将开始的滔滔不绝,转向使臣们,“诸位听到了。部分技术或可落地西域生产,既满足需求,又促进当地工匠技艺提升。”
羯猎颠激动得手指微颤。技术合作!这比单纯购买成品强太多了!虽然核心机密肯定保留,但哪怕只学到皮毛,也足以让龟兹的工业水平提升一个层次!
“文化交流,本督深以为然。”萧北辰最后回应高昌大法师,“北境欢迎西域学者前来北辰学院讲学、留学;亦愿资助西域典籍的翻译、刊印与保护;更可定期互派文化使团——今年秋季,北境将派遣歌舞、戏剧、书画三支使团西行,第一站便是高昌。”
他总结道:“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西域文明璀璨,北境愿虚心学习。”
这一番回应,既有承诺(安全维护),又有原则(不强行干涉内政、核心技术保密),更有建设性提议(技术合作、文化交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现了北境的实力与担当,又尊重了西域诸国的独立性,还抛出了诱人的合作前景。
尉迟胜暗自点头。这位北辰公果然不是一味强横之辈,懂得利益交换与长远布局。他不求虚名,只要实利;不强压,只引导。这种务实而克制的外交风格,反而更让人安心。
“都督胸怀广阔,思虑周详,外臣敬佩。”尉迟胜起身,深深一揖。
但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只是……另有一事,关乎西域生死存亡,望都督垂怜。”
殿内气氛陡然一紧。
萧北辰眼神微凝:“何事?”
“北方的巨狼,南方的阴影。”尉迟胜一字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都督平定草原,扫清漠北,我等额手称庆。然草原以西,尚有诸多强大部族与汗国。其中‘黑汗王朝’与‘葛逻禄部’近年来崛起迅速,屡屡侵扰西域北道诸国,劫掠商队,攻城略地。”
他转身指向西北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那片土地:“去岁秋,黑汗三万骑兵突袭伊犁河谷,屠灭三个葛逻禄小部落后,兵锋直指碎叶城。幸得北境驻军及时驰援,黑汗才退去。但今年春夏,他们又数次骚扰疏勒以北牧场,掳走牛羊马匹无数,杀害牧民数百。”
疏勒王子脸色铁青,显然想起了惨痛经历。
“此乃‘北方的巨狼’。”尉迟胜声音沉重,“而南方……”
他转向南方:“吐蕃虽内乱不休,但其高原骑兵仍时常下山劫掠于阗、鄯善等地。更可怕的是大食(阿拉伯)——其黑衣大食王朝正处鼎盛,兵锋已至怛罗斯,宗教东扩之势如火燎原。葱岭(帕米尔高原)以西的粟特城邦,已有半数改信伊斯兰教。大食商队中混有大量传教者,每到一地,必建清真寺,必劝改宗。”
高昌大法师合十叹息:“阿弥陀佛。老衲师弟在疏勒传法,亲眼见大食传教者当街焚烧佛经,称‘除安拉外无真神’。信徒冲突已发生多起。”
尉迟胜转身,面向萧北辰,深深一揖到底:
“西域诸国,小国寡民,夹在几大势力之间,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黑汗要我们的牧场,吐蕃要我们的财货,大食要我们的信仰。长此以往,西域文明恐有覆灭之危!”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高超的外交表演:
“恳请都督,念在丝路情谊与千万生灵份上,能在西域危难之时,施以援手!我等愿尊北境为‘丝路共主’,岁岁朝贡,互通有无,永结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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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三十六位使臣齐刷刷起身,跟随尉迟胜深深作揖。就连一向桀骜的疏勒王子,此时也低下了头。
这话,几乎是代表西域诸国,正式请求北境的军事保护和政治领导了!比之前的安全协调更进一步。所谓“丝路共主”,就是承认北境在西域的宗主权,西域诸国成为附庸或盟友。
这是一个重大的战略抉择。
介入西域,意味着要将军事力量投送到数千里之外,直面黑汗、葛逻禄、吐蕃、大食等多个强大势力,必然消耗巨大资源,甚至可能陷入长期战争泥潭。光是维持一条从北境到碎叶城的补给线,就足以拖垮一个小国。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彻底掌控丝绸之路,获得西域广阔的市场、资源、战略缓冲区和盟友,将北境的影响力扩展到前所未有的范围。而且,如果操作得当,完全可以以西域为基地,进一步向西拓展……
殿内所有北境重臣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他们的主公。
诸葛明捋着长须,眉头微皱——他显然在计算其中的利害得失。韩世忠则眼中战意隐现,老将军渴望新的战场。离火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西域有什么特殊矿产值得开发……
萧北辰沉默着。
阳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莫测高深。手指依然在几案上轻叩,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尉迟胜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后背已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赌博——把西域的命运押在这位年轻都督的一念之间。赌赢了,西域得百年安宁;赌输了……
终于,萧北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如磐石落地:
“西域安宁,丝路方能长久繁荣;丝路繁荣,则天下受益。”
尉迟胜心中一颤——有希望!
“北境愿做西域诸国的朋友与后盾。”
这句话一出,尉迟胜几乎要喜极而泣。但他强行忍住,继续倾听。
“但具体如何‘援手’,需从长计议。”萧北辰条理清晰,“本督提议:第一,北境可派遣军事顾问团,帮助各国训练军队、革新武备。顾问团规模每国不超过五十人,由北境提供教官、教材、训练方法。”
“第二,建立‘西域危机预警与快速反应机制’。各国在碎叶城设常驻联络使,遇外敌入侵可第一时间求援。北境承诺,在接到正式求援且情况属实后,将视情况提供物资、情报乃至必要的军事支援。”
他特意强调:“但出兵需符合三个条件:一、侵略方明确;二、求援国确实无力抵抗;三、北境内部评估认为有必要且可行。”
这既给了承诺,又保留了灵活性和主动权,避免被拖入无底洞。
“第三,北境可在碎叶城设立常设的‘西域事务协调司’,作为与各国沟通、协调防务与商贸的核心平台。司长由北境任命,副司长由各国轮值担任。”
“至于‘丝路共主’……”萧北辰顿了顿。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虚名无益。”萧北辰摇头,“北境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和平、繁荣与共同进步。只要西域诸国以诚相待,北境必不负所托。”
不称“共主”,但承诺保护;不要求臣服,但建立紧密的军事政治协调机制。这既给了西域诸国最需要的安全保障,又避免了名义上的藩属关系可能带来的负担与反抗,更为未来更深度的融合留下了灵活空间。
尉迟胜、羯猎颠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与一丝兴奋。这个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都督高义!”尉迟胜声音哽咽——这次似乎真有几分真情,“西域诸国,永志不忘!”
他率领使团成员,郑重行了一个大礼——这次是中原的跪拜大礼,膝触地面,额贴手背。
萧北辰没有阻拦,坦然受之。
待使臣们起身时,许多人都已热泪盈眶。那不是表演,而是绝处逢生后的真情流露。西域这片土地,被各方势力撕扯了太多年,如今终于有一个强大而克制的势力愿意提供保护,且不要求他们放弃自己的文化和信仰。
“三日后,礼部会与诸位详谈具体条款。”萧北辰最后道,“今日且尽欢。夜宴已备,请。”
第三幕:夜宴与私谊
夜幕降临,北辰殿旁的“集英殿”灯火通明。
与白日的庄严肃穆不同,夜宴的氛围轻松了许多。大殿四角摆放着巨大的青铜暖炉,炉中燃烧着特制的香料木炭,散发出松柏混合檀香的清雅气息。殿顶悬挂三十六盏玻璃宫灯,灯内不是蜡烛,而是一种发光的“电石灯”——离火格物院的又一发明,通过某种矿石与水反应产生气体,点燃后明亮稳定。
宴席采用分餐制,每人一案。菜肴兼顾了中原与西域口味:有北境的烤全羊、炖鹿肉,也有精心仿制的西域抓饭、烤馕、羊肉串。酒水更是丰盛:北境的高粱烈酒、江南的米酒黄酒、西域的葡萄酒马奶酒,一应俱全。
乐师在殿侧演奏。不是中原传统的钟磬雅乐,而是融合了北境军乐、江南丝竹和西域胡乐的“新乐”。有琵琶、筚篥、胡琴,也有北境的“手风琴”(离火的古怪发明之一),曲调欢快昂扬。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尉迟胜举杯向萧北辰敬酒:“都督,外臣借贵境美酒,敬都督一杯!愿北境与西域,永为兄弟之邦!”
萧北辰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羯猎颠则端着酒杯走到离火案前——他早就盯上这位格物大师了:“离火尚书,敬您!您那些发明,真是巧夺天工!这玻璃灯,这电石光,还有白日在驿馆用的那种‘自来水’……神奇,太神奇了!”
离火本来正埋头研究一块烤羊排的骨头结构,闻言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他自己的发明):“哦,那个啊。自来水其实简单,就是在高处建蓄水池,用水管连通,靠重力供水。关键是接头的密封和防冻……”
他一旦说起技术就停不下来。羯猎颠听得如痴如醉,虽然大半听不懂,但知道这些都是宝贝。
高昌大法师与诸葛明相谈甚欢,两人从佛经谈到道家,从天文谈到历法,竟发现许多相通之处。大法师惊叹:“想不到北境丞相不仅精通政事,学问也如此渊博!”
诸葛明微笑:“法师过奖。学问之道,本无疆界。北境新建的‘万卷楼’,已收集中原、江南、西域典籍三万卷。法师若有兴趣,明日可往一观。”
“一定,一定!”大法师连连点头。
宴至中段,西域使团献上歌舞。
先是于阗的“玉石舞”。八名于阗少女身着轻纱,手腕脚踝系着玉片,舞动时叮咚作响,如清泉击玉。她们的舞姿柔美中带着西域的大气,旋转时纱裙飞扬,玉片反光,如梦似幻。
接着是龟兹的“胡旋舞”。羯猎颠亲自击鼓,鼓点急促如雨。一名龟兹舞姬赤足上场,身穿紧身彩衣,头戴金铃,旋转如风,越转越快,金铃响成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是全体西域乐师合奏的《丝路长歌》。琵琶、箜篌、羯鼓、唢呐齐鸣,曲调苍凉雄浑,仿佛再现了丝绸之路上商队穿越沙漠、翻越雪山的壮阔景象。北境乐师也加入合奏,加入古琴、箫、笛的中原音色,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萧北辰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打拍。当乐曲达到高潮时,他忽然开口:“取我琴来。”
侍从捧上一张古琴。琴身漆黑,琴弦如银,是前朝制琴大师雷威的遗作“九霄环佩”。
萧北辰调弦试音,然后十指轻抚。
琴声起。
起初如涓涓细流,清澈宁静。渐渐,流水汇成江河,奔腾向前。琴声中出现了驼铃的意象,出现了风沙的呼啸,出现了雪山的巍峨,出现了绿洲的欢欣……他竟将刚才听到的西域乐曲元素,完美融入了中原古琴的韵味中。
西域乐师们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古琴这种中原最雅致的乐器,竟能演绎出丝路的苍茫!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尉迟胜激动得满脸通红:“都督此曲,可名《丝路行》!当传千古!”
萧北辰微笑:“即兴之作,见笑了。音乐无界,丝路亦无界。愿此路永远畅通,愿歌声永远飘扬。”
宴会持续到亥时末。许多使臣已微醺,在侍从搀扶下回驿馆歇息。
但尉迟胜和羯猎颠被单独留了下来。
偏殿“听雪轩”内,炭火正旺。此处陈设更为雅致:墙上挂着江南山水画,书架上摆满典籍,案上熏香袅袅。
萧北辰已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长衫,外罩青色鹤氅,更显儒雅。他屏退左右,只留诸葛明在侧。
尉迟胜和羯猎颠进来时,酒已醒了大半,心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头戏。
“坐。”萧北辰示意两人在对面蒲团坐下,“此处无外人,说话可随意些。”
话虽如此,尉迟胜和羯猎颠还是正襟危坐。
“尉迟王子,羯猎颠大相,白日殿上,有些话不便明说。”萧北辰亲自为两人斟茶,“如今关起门来,本督直言不讳:西域之患,不仅在外部强敌,更在内部散沙。”
这话如利剑,直刺要害。
尉迟胜苦笑:“都督明察。三十六国,大的如于阗、龟兹,拥兵数万;小的如且末、精绝,不过千户。各国利益不同,甚至世仇深重——于阗与疏勒为争夺玉矿打了三代人,龟兹与焉耆为商路控制权年年冲突。想要真正团结,谈何容易。若非面临黑汗、大食这等存亡危机,此次联合使团也难成形。”
羯猎颠点头附和:“其实,各国贵族商贾中,有识之士不在少数,皆知团结方能自保。只是缺少一个强有力的、公正的‘粘合剂’与‘仲裁者’。以往中原强盛时,安西都护府便扮演此角色。如今……都督若能担此重任,许多事便好办了。”
萧北辰轻轻转动茶杯,看着杯中茶叶沉浮:“北境可以成为这个‘粘合剂’。但前提是,西域内部需要有一股推动改革、向往统一稳定的力量。北境会支持这样的力量。”
这话意味深长。
尉迟胜心中剧震。于阗国力在西域属于中上,若能得北境支持,在其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他甚至想到了祖父临终前的嘱咐:“胜儿,于阗太小,西域必须统一,才能抗衡各方。若有机会,当为西域共主。”
但他立刻压下这个念头。现在还太早,不能表露。
羯猎颠想的则是商业网络。粟特商人遍布丝路,但各国税卡、强盗、地方势力层层盘剥,利润被大大稀释。若能借助北境的力量,整合西域各国的商路和资源,建立一个更统一高效的贸易体系……其中的利益,足以让昭武九姓成为西域真正的掌控者,甚至超越王室!
两人各怀心思,但面上都保持平静。
“改革不易。”萧北辰继续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不变,便是等死。黑汗的弯刀,大食的经文,都比不过内部的腐朽。”
他看向尉迟胜:“于阗王室,世代亲中原,通汉学,这是优势。但王室内部,保守势力也不小吧?那些守着祖产、反对变革的老贵族,恐怕不在少数。”
尉迟胜心中一凛。萧北辰对于阗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深!确实,他父王近年想改革税制、兴办学校,就遭到叔父尉迟德为首的保守派强烈反对。
“都督明鉴。”尉迟胜低头,“改革确需魄力,也需……外力支持。”
“北境可以提供支持。”萧北辰直言,“但不是无偿的。于阗若想成为西域领袖,需做到三点:一、彻底整顿吏治,反腐清贪;二、推广北境新式教育,让平民子弟也有上升之途;三、军队必须改革,采用北境训练法,清除老弱,提拔新人。”
他每说一点,尉迟胜的心就跳快一分。这哪是支持,这简直是要对于阗来一场脱胎换骨的改造!但……若能成功,于阗必将脱胎换骨,成为西域最强!
“代价是?”尉迟胜声音微颤。
“于阗需与北境签订《全面合作条约》。”萧北辰道,“军事上,接受北境顾问团全面改组军队;经济上,采用北境货币为储备货币,税制与北境接轨;文化上,推广汉语为第二官方语言,采用北境教材。”
这几乎是将于阗变成北境的“特殊伙伴”,主权虽在,但各方面都与北境深度绑定。
尉迟胜沉默良久。茶已凉了。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若北境真能助于阗强盛,并支持于阗整合西域……外臣愿全力说服父王。”
“不是说服,是必须做到。”萧北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督可以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内,于阗需完成初步改革。届时,北境会在碎叶城召开‘西域联盟大会’,推举盟主。若于阗改革有成,本督会支持于阗为第一任轮值盟主。”
轮值盟主!不是永久共主,而是轮流担任,这既给了于阗机会,又避免了其他国家反弹。
尉迟胜激动得手指发抖:“都督……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尉迟胜深吸一口气,起身,行了一个最郑重的跪拜礼:“于阗尉迟氏,愿世代效忠北境,永不相负!”
萧北辰扶他起来,然后看向羯猎颠。
“大相是聪明人。”萧北辰微笑,“商路整合,利益巨大,但也阻力重重。昭武九姓虽富,却无兵权,在各国王室面前,终究是‘客’。”
羯猎颠苦笑:“都督洞若观火。粟特商人再富,也是无根浮萍。各国王室需要钱时对我们笑脸相迎,不需要时便加重税赋,甚至没收财产。历代惨痛教训,不胜枚举。”
“若有一个超越各国王室的商业联盟呢?”萧北辰缓缓道,“北境可支持昭武九姓,组建‘西域商盟’。商盟在各国内部享有自治权,自设护卫,自定内部规则。各国不得随意干涉商盟事务,商盟则向各国缴纳固定税额。”
羯猎颠眼睛瞪大了。自治的商业城邦?这在西域历史上从未有过!
“商盟总部可设在碎叶城——那里已是北境领土,安全无虞。”萧北辰继续抛出诱饵,“商盟可发行自己的汇票,建立跨国的结算体系;可组建联合商队护卫,规模可达万人;甚至……可参与西域事务协调司的决策,拥有发言权。”
这等于给了商人政治权力!虽然只是参与权,但已是破天荒!
羯猎颠呼吸急促。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在眼前展开,昭武九姓将不再是依附各国的商人,而是一股独立的政治经济力量!
“条件?”他声音沙哑。
“商盟需以北境货币为结算货币;需优先采购北境货物;需向北境开放所有商业数据;需在重大事务上与北境保持一致。”萧北辰顿了顿,“当然,北境会给予商盟最惠待遇,保护商盟在各国的合法权益。”
羯猎颠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计算。代价很大,但收益更大。而且……有了北境这个靠山,昭武九姓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昭武九姓,愿唯北境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