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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丝路重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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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碎叶新篇

永昌四十二年三月,碎叶城的清晨还带着塞外特有的料峭寒意,但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晨曦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昨夜一场春雨洗净了长街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远处市集飘来的烤馕香气和不知名的西域香料味道。

城门在卯时三刻准时开启。守城士兵拉动绞盘时,包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了栖息在城墙箭楼上的几只灰鸽。当第一缕阳光斜斜照进城门洞时,早已等候在外的商队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有汉语、粟特语、波斯语、突厥语,交织成一曲生动的边城晨曲。

领头的是于阗王室的商队。七十二峰骆驼排成两列,每峰都驮着鼓鼓囊囊的羊皮包裹,用染成赭红色的羊毛绳捆扎得结实实。骆驼脖颈下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出很远。商队首领是个满脸风霜的于阗老商人,名叫阿史那·康,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焉耆马上,裹着厚实的羊羔皮斗篷,眯眼望向城门上方新刻的石碑。

那块汉白玉石碑足有一丈高、三尺宽,立在特意修筑的青砖基座上。碑身正面以阳文深刻着八个雄浑的汉隶大字:“丝路通衢,万商云集”。左侧是一排曲里拐弯的粟特文,右侧则是工整的吐蕃文,碑阴甚至还刻有远自拂菻而来的希腊字母译文。阳光照在打磨光滑的碑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

“老爷子,看什么呢?”一个年轻的粟特伙计策马凑过来,说的是夹杂着河西口音的汉语。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确实,记忆中去年来碎叶时,城墙多处坍塌,城门破败,街道上污水横流,到处是战争留下的残垣断壁。商队只能在日落前匆匆完成交易,天一黑就要躲进有护卫把守的客栈,生怕遭了马贼或乱兵。

可如今——城墙修补得整整齐齐,新砌的垛口上飘扬着北境的玄底七星旗;城门两侧各站着八名披甲持矛的士兵,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那是北境特有的“渊铁”材质;透过敞开的城门望去,城内主街铺着新凿的青石板,两侧的排水沟挖得又深又直,街边店铺的幌子五颜六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更远处,能看见几座正在施工的高大建筑,脚手架上的工人如同忙碌的蚂蚁。那是北境拨款修建的公共仓库、驿馆和“联合商贸司”衙门。

“走吧。”康轻夹马腹,“今天要签《商约》,耽误不得。”

商队缓缓入城。骆驼宽大的蹄掌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街道两侧已有早起的店铺开张,一个汉人店主正将写有“苏记绸缎”的木招牌挂上门楣,看见商队经过,笑着拱手作揖。隔壁的波斯香料铺里,留着卷曲胡须的店主将一筐晒干的玫瑰花瓣搬到门口,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碎叶城醒了。

辰时正,位于城中心的“北境-西域联合商贸司”衙门中门大开。

这是一座融合了多重建筑风格的新式衙署:地基是北地惯用的厚重石砌,墙体却是西域常见的夯土外包青砖,屋顶采用了中原的歇山式样,但屋檐四角悬挂的铜铃却是龟兹匠人打造的花瓣形。衙门前是个半月形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等人高的青铜天平雕塑——左盘上刻着“信”字,右盘上是“义”字,基座铭文:“权衡四海,公平天下”。

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三十六国使节、各大商帮首领、本地头面人物,以及北境派驻的各级官吏,共二百余人聚集在此。人们按照身份地位站立,服饰五花八门:有于阗王子尉迟胜那身镶满和田玉片的金线锦袍,有龟兹大相羯猎颠的粟特式刺绣长衫,有疏勒贵族戴的高顶羊皮帽,也有北境官员简洁的深色公服。

“诸位,吉时已到,请入内签署《丝路商约》!”

礼官嘹亮的唱诺声中,众人鱼贯进入大堂。

大堂内部比外观更加令人震撼。没有传统衙门的阴森肃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通透——东西两侧整面墙都是新式的琉璃窗,晨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在地面的水磨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屋顶不是常见的藻井,而是由十二根粗大的榆木柱支撑的穹窿式结构,裸露的木梁上只涂了清漆,显露出木材天然的纹理。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整面墙是一幅巨大的丝路地图,用彩色矿石粉末混合胶漆绘制而成。从东海之滨的长安起笔,向西延伸,河西走廊、天山南北、葱岭以西、波斯高原,直至地中海畔的拂菻,万里山河尽收一壁。图上用金线标出了主要商道,用银钉标注了重要城池,其中碎叶城的位置钉着一颗硕大的红色琉璃珠,在光照下熠熠生辉。

地图前摆着一张长逾三丈的紫檀木案,案上铺着特制的米白色宣纸——那是北境造纸坊最新产品,加入了特殊纤维,质地坚韧可保存百年。纸上是工楷誊写的《丝路商约》正文,墨迹已干,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正文两侧留出了大片的空白,那是留给各国代表签名钤印之处。

北境代表、新任“西域事务协调使”兼“丝路商贸总监”沈括,此刻正站在主案前。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一袭深青色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幞头。看似文弱书生,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诸位,”沈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历经四月磋商,九易其稿,《丝路商约》终成定本。今日在此,愿与西域三十六国友邦共签此约,重启丝路,共享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沈某深知,此约变革旧制,触动诸多既得利益。取消沿途关卡,统一税则,会使一些靠收过路费为生的部落贵族收入锐减;推行新度量衡,会让习惯旧制的商人一时不便;设立仲裁院,更会剥夺地方豪强自行裁决的权力。”

堂内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蹙眉。

“但是——”沈括提高了声调,“诸位请想:为何过去十年,丝路商队规模缩减七成?为何商旅需要雇佣数倍于往昔的护卫?为何一匹江南丝绸运到拂菻,价格竟翻二十倍有余?”

他走到那幅巨幅地图前,手指沿着金色商道缓缓滑动:“因为层层盘剥!因为匪患横行!因为规则混乱!从长安到碎叶,大小关卡四十七处,每处都要‘孝敬’;河西至葱岭,有名有姓的马贼团伙不下二十个;各国度量衡千差万别,一斛粮食在疏勒是十斗,在于阗就成了八斗。如此乱象,商旅如何不裹足?丝路如何不凋敝?”

这番话切中要害,许多西域商贾代表不由自主地点头。康站在人群中,想起去年自己的商队被三个不同部落收了五次“过路费”,拳头不由得攥紧了。

“北境主公萧北辰有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沈括转身,面向众人,“这《商约》所求,非为北境独利,而是要为万里丝路立规矩、定章程、开太平!税则透明,则无人可暗中加征;度量统一,则买卖公平无欺;联防清匪,则商旅夜行可安枕;仲裁公断,则纠纷不兴和气生。”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特制的狼毫笔:“今日签约,非签于纸上,乃签于人心。签的是对繁荣的期盼,对秩序的认同,对共同未来的承诺。谁愿签此约,便是丝路新秩序的共建者,北境将以友待之,以诚交之。”

言毕,沈括在条约末尾“北境全权代表”处,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银印——印纽是北斗七星造型,印文“北境大都督府西域事务之印”——蘸满朱砂印泥,重重钤下。

鲜红的印迹在米白宣纸上格外醒目,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短暂的寂静后,尉迟胜率先走出人群。这位于阗王子今日特意换上了最隆重的礼服,头戴七宝金冠,每一步都让冠冕下垂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案前,深深看了沈括一眼,接过递来的笔。

笔尖悬在纸上时,尉迟胜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太多画面:父王在宫殿深处的忧虑眼神,龟兹使者暗中递来的密信,北境骑兵在碎叶城外演武时那森严的军阵,还有萧北辰在偏殿赠剑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西域需要一股推动变革的力量”。

笔落。

“于阗国特命全权使臣,尉迟胜。”十一个汉字写得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然后他取出于阗王室传承的羊脂玉印,在名字旁钤下。印文是汉篆与于阗文并用:“于阗国王子信印”。

有了于阗带头,其他各国代表依次上前。羯猎颠签名时手腕稳健,这个精明的粟特人早已在心中算过无数遍账——取消关卡后虽然损失了部分关卡收入,但贸易总量预计能翻三倍,更别说北境承诺的技术支持和优先贸易权。他签完字,甚至对沈括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疏勒、高昌、焉耆、车师……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一枚枚印章钤下。有的是王室金印,有的是部落图腾印,有的是商帮联印。纸张渐渐被签名和印迹覆盖,像是一幅逐渐完成的百国图卷。

轮到小国且末时,那位年老的代表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沈括亲自上前,温声说:“老人家莫急,此约一签,且末的玉石便可直运中原,再无沿途层层克扣。”老代表眼眶微红,终于颤巍巍写下名字。

签约仪式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位代表——来自最西边小国捐毒的代表——钤下印章时,日头已近中天。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大堂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正好照亮那卷签满名字的《商约》。

沈括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内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举起手中铜锤,敲响了案边的青铜钟。

“铛——铛——铛——”

三声钟鸣悠长浑厚,从衙门传出,回荡在整个碎叶城上空。

几乎同时,城楼上的钟鼓齐声奏响,城门处七十二支牛角号仰天长鸣,集市中所有的商贩不约而同敲打起手边的器物——铜锣、皮鼓、铃铛、甚至锅碗瓢盆。整座城瞬间淹没在欢庆的声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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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与各国代表走出衙门,站在高台上俯瞰广场。此刻广场上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各族面孔混杂,各种语言交织,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相似的兴奋。

“看那边!”副手指向城门方向。

只见城门楼上,守军展开了一幅长达十丈的红色绸布,上面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丝路重开,万邦同庆”。绸布从城楼垂下,在春风中如火焰般飘扬。

更远处,市场上空升起了数百只五彩风筝——有中原的龙形、西域的鹰隼、波斯的飞毯图案,在蓝天白云间翩跹起舞。街头艺人开始表演,吐火罗的幻术师口中喷出熊熊火焰,龟兹的舞姬旋转着彩裙如盛开的花朵,北境来的杂耍艺人将三把钢刀抛得令人眼花缭乱。

空气中飘来烤全羊的焦香、新酿葡萄酒的醇香、桂花糖的甜香。商贩们自发地将商品摆到街边,挂出“庆签约,让利三成”的木牌。一队粟特乐手敲着手鼓、弹着琵琶,沿街且歌且行,旋律欢快跳跃,引得路人纷纷加入,形成了一支即兴的游行队伍。

“老爷子,你怎么哭了?”年轻的粟特伙计凑过来。

“沙子迷眼了。”康抹了把脸,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去,把咱们带来的于阗地毯拿出来,就在衙门广场边摆摊!今天不赚钱,就为讨个彩头!”

“好嘞!”

沈括没有加入狂欢,他退回衙门内堂,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副手端来一杯热茶,他接过来捧在手中,却久久没有喝。

“大人,签约已成,为何还心事重重?”副手问。

沈括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欢腾的街市:“签约容易,守约难。你看今日万民同庆,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条重新流淌黄金的商道。”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黑汗王朝的密探上个月就进了城,大食的商人兼探子正在路上,吐蕃残部在高原蠢蠢欲动,就连江南那几个世家,也把手伸过来了。更别说西域本地那些失意的贵族、被断了财路的部落头人……”

副手神色凝重:“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沈括放下茶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主公早有交代:丝路重开,必引群狼环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条商道繁荣到所有人都舍不得它乱,让利益交织到动一发而牵全身。至于那些想伸手的……”

他推开窗,春风吹入,带着远处隐约的乐声。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暗处的虫子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第二幕:黄金商道

签约后的碎叶城,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繁荣。

税吏是个年轻的北境书生,姓陈,说话和气,算账却极快。他拿着新制的黄铜标准斗,一一量过商队的货物——十二驼于阗玉石原石、二十驼精纺羊毛毯、八驼葡萄干和杏脯,还有五驼西域特有的药材“红花”和“没药”。

“玉石按价值分三等征税,毯子按面积,干果药材按重量。”陈税吏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解释,“这是税则明细表,您可核对。总计应纳银元八十四枚,或等值金银货物。”

“这新税制……当真不变?”老商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税吏笑了,指了指墙上悬挂的铜牌:“税则已刻于此牌,三年内不变。若有调整,必提前三月公示,征询商贾意见。这是《商约》明文规定的。”

拿了税票,货栈便可开张。当第一块于阗青玉原石摆上铺面的黑丝绒垫子时,立刻围上来几个汉地玉匠。不通,但阿史那·康拿出北境统一颁发的“货物标牌”——木牌上用图画标明了玉石种类、产地、重量——又指了指墙上的新式度量衡换算表,交易竟进行得出奇顺利。

不过半日,三块上等玉石便以高出预期两成的价格成交。买主是扬州来的玉商,付的是北境银元,双方在“联合商贸司”备案的交易契书上按了手印。契书一式三份,买卖双方各执一份,司衙存档一份,上面详细写明了货物信息、价格、交割时间,甚至还注明了“如有纠纷可提请仲裁院裁决”的字样。

“老爷子,这北境的规矩,虽然起初繁琐,可一旦熟悉了,倒真是省心省力。”年轻的粟特伙计一边记账一边感慨,“从前买卖全凭口头约定,遇上赖账的,打官司都找不到衙门。现在白纸黑字写清楚,心里踏实!”

最吸引人的是摆在正中的一套玻璃酒具。七只高脚杯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杯身还雕刻着细腻的缠枝花纹。旁边立着木牌标价:一套十五银元。

“这么通透的琉璃器,在拂菻至少要卖五十枚金币!”一个波斯商人惊叹着挤进人群,“给我来三套!不,五套!”

北境伙计笑容可掬:“客官,每人限购两套,为了让更多朋友能买到。您若要更多,可登记预订,十日后取货。”

“还有这规矩?”波斯商人嘟囔着,却还是乖乖登记付了定金。

碎叶城的繁荣只是丝路重开的一个缩影。签约后的第一个月,从河西走廊到葱岭以西,整条商道都活了过来。

甘州城外,新设的“丝路驿站”住满了南来北往的商队。驿站按北境标准建造:夯土围墙足有一丈高,四角有望楼;院内分设马厩、货仓、客房、饭堂;水井深挖至地下三丈,井口装了新式的辘轳;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医疗室”,配有北境派来的郎中,免费为商旅治疗常见伤病。

疏勒的集市扩大了整整一倍。来自北境的铁锅取代了本地笨重的陶釜,轻便又耐用;北境的棉布因为价格只有丝绸的三分之一,成为普通百姓的新宠;改良的曲辕犁被西域农民争相购买,虽然价格不菲,但据说能省一半畜力、增三成收成。

高昌的葡萄园里,北境农官正指导当地人搭建新式的藤架。“这样通风透光,葡萄不容易生病,甜度也能提高。”农官说着生硬的突厥语,用手比划。园主将信将疑地照做,心里却想着:若真能增产,明年就能多酿些葡萄酒,卖到中原去。

文化的交流也在悄然发生。“丝路译馆”设在碎叶城西区,是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终日飘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来自各国的学者在此工作:汉人儒生埋头翻译波斯的天文学着作《星象集成》;粟特文士将《诗经》转写成婆罗米字母;一个年迈的拂菻修士正与北境格物院的年轻学子争论着“大地是否是球形”的问题。

译馆后院,龟兹乐师苏祗婆正在调试一套新制的乐器——那是北境工匠根据他的描述,结合中原琵琶改造的“四弦曲颈琵琶”。他拨动琴弦,清越的乐声流淌而出,几个路过的北境学子驻足倾听,眼中满是惊奇。

“这就是龟兹乐?果然与中原丝竹不同。”

苏祗婆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音乐,无国界。你们北境的钟磬之音,也让我着迷。不如……我们合奏一曲?”

于是,在那个春日的午后,龟兹琵琶与北境编钟的旋律第一次交织在一起。起初有些生涩,渐渐变得和谐,最后汇成一首谁也没听过、却又觉得本该如此的美妙乐章。

然而,黄金铺就的道路上,总免不了滋生阴影。

永昌四十二年四月中,碎叶城“丝路商事仲裁院”审理了第一起重大纠纷。

原告是河西大商贾李延年,他状告疏勒商人阿卜杜拉以次充好,将染色的劣质玛瑙冒充和田红玉,骗去货款五百银元。

公堂设在商贸司衙门的东厢,布置得与官府衙门不同:没有“明镜高悬”的匾额,没有衙役的水火棍,只有一张长桌,三把交椅。正中坐着仲裁院首判——一位退休的北境老刑官;左右分别是西域推举的于阗长老和中原商帮公推的晋商代表。

堂下,李延年捧着一盒所谓的“红玉”,气得胡子直抖:“诸位请看!这哪里是和田玉?分明是普通玛瑙用茜草染的!放在水中浸泡三日,颜色都褪了!”

阿卜杜拉梗着脖子辩解:“货已离手,谁知道是不是你调了包?我们疏勒人做生意最讲诚信!”

双方争执不下。老刑官不慌不忙,传唤了证人——当初交易的中间人、搬运货物的脚夫、甚至售卖染色茜草的药材铺老板。又请来三位玉石匠人当堂鉴定。

证据一件件呈现:李延年保留了完整的交易契书,上面清楚写着“和田红玉原石二十斤”;脚夫证明货物从阿卜杜拉货栈直接运到李延年处,中途未开封;药材铺老板认出阿卜杜拉上月确实买了大量茜草根;三位匠人一致认定,那盒“红玉”九成是染色玛瑙。

铁证如山。阿卜杜拉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按《商约》附则第三条,”老刑官缓缓开口,“货品与约定严重不符,属恶意欺诈。判被告阿卜杜拉退还全部货款五百银元,另赔偿原告损失一百银元。此外,记入‘失信商贾名录’,三年内不得在丝路主要城镇进行大宗交易。”

“名录?”阿卜杜拉茫然。

旁边的书记官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丝路商贾信用录”。他翻到某一页,将阿卜杜拉的名字、籍贯、所犯事由工整记录。“此录每月抄送各城商贸司,失信者处处受限。”

阿卜杜拉瘫坐在地。他知道,在重视信誉的商界,这个名字上了黑册,等于被整个丝路抛弃。

这起判决很快传遍全城。商贾们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觉得早该整治这些奸商;也有人暗自心惊,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意手段。

李延年领回银元时,对老刑官深施一礼:“多谢公断!从前遇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或者私下械斗。如今有了仲裁院,我们这些正经商人,终于能安心做生意了!”

老刑官捻须微笑:“《商约》之要义,便在‘公平’二字。北境主公说了,丝路要长久繁荣,必须让守信者得利,让失信者受惩。”

这起案例成了活教材。此后数日,主动到商贸司备案交易、咨询条款的商贾增加了三成。那些习惯在秤砣上做手脚、在货物里掺假的商贩,不得不收敛许多。

然而,阳光下的秩序越是稳固,阴影中的涌动就越是剧烈。

第三幕:暗影蠢动

四月末的碎叶城,夜晚已有了暖意。但城西“骆驼巷”深处的一处宅院里,气氛却冰冷如冬。

这是碎叶城原豪族穆萨家族的旧宅。穆萨家世代掌控碎叶城三分之一的驼队和货栈,从前商旅进城,首先要向穆萨家缴纳“地头钱”,才能在他们的地盘上做生意。可《商约》实施后,北境收回城务管理权,统一征税,穆萨家那些灰色收入一夜之间没了大半。

此刻,宅院正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七八张阴沉的脸。

主位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突厥汉子,阔脸浓须,左脸颊有一道刀疤——正是穆萨家族现在的族长,穆萨·铁勒。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都说说吧,这几个月,各家损失多少。”铁勒的声音粗哑。

下首一个干瘦老者咳嗽两声:“我们车师部落在天山隘口的关卡被撤了,往年光春季就能收过路费两千银元,今年……一分没有。”

“我们焉耆的盐池,”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从前西域三分之一的盐要从我们那儿过,抽一成利。现在北境在碎叶设了官盐仓,直接从中原运盐来,价钱只有我们的一半!盐池的工人跑了一半!”

“还有更糟的。”一个粟特商人打扮的人压低声音,“北境人在查旧账。我有个表亲在商贸司做文书,他说沈括大人调阅了过去五年碎叶城所有大宗交易的记录,正在核对税赋……要是追查起来——”

“砰!”铁勒一拳砸在案上,烛台跳起半尺高,“欺人太甚!断我们财路不说,还要秋后算账!”

堂内陷入死寂。只有蜡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角落阴影里传来一个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声音:“所以,诸位就甘心看着祖产被夺,坐以待毙?”

众人悚然望去。说话的是个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苍白,薄唇,下巴尖削。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竟无人察觉。

“你是谁?”铁勒握紧了匕首。

黑衣人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铜牌上刻着一只仰天啸月的狼头,狼眼处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

“黑汗……狼卫!”干瘦老者失声惊呼。

黑汗王朝的狼卫,是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密探组织。传闻他们无孔不入,精通刺杀、煽动、破坏,是黑汗可汗手中最锋利的刀。

“助我们?怎么助?”铁勒警惕地问。

骨咄禄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碎叶城地图。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几个位置:“北境在碎叶常驻三千骑兵,分驻东大营、西大营、城中戍卫所三处。军械库在这里,粮仓在这里,马场在这里。”

他的手指又滑向城外:“每旬有六支商队从碎叶出发,三支往东去中原,三支往西去西域。往西的商队中,必有一支押运着北境最看重的货物——新式军械的样品、格物院的图纸、或者给西域各国的‘援助物资’。”

铁勒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一支重要的北境商队,在‘意外’中被劫。”骨咄禄的声音轻柔如耳语,“货物损失殆尽,护卫全部被杀。而凶手,可以是一伙‘流窜的马贼’。”他顿了顿,“或者,更妙的是——凶手是‘丝路联防队’中的西域人,他们‘监守自盗’,事后还故意留下些证据,指向某个对北境不满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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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会引发战争的!”干瘦老者颤声说。

“战争?”骨咄禄笑了,笑容冰冷,“不,这只会引发猜忌。北境人会怀疑西域人的忠诚,西域人会恐惧北境的报复。信任一旦破裂,这《商约》就成了废纸。到时候,丝路重新陷入混乱,诸位的关卡、税权、地盘,不就都回来了吗?”

他环视众人:“当然,事成之后,黑汗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待我们掌控西域,碎叶城乃至整个丝路北道,都可以交给在座诸位共管。比起在北境人手下苟延残喘,不如做黑汗的封疆贵族,如何?”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贪婪、恐惧、愤怒、野心,在这些西域豪强的眼中交织。

铁勒盯着地图,胸膛起伏。他想起祖辈的荣光——百年前穆萨家曾是碎叶城主,进出商队都要看穆萨家的脸色。可如今,他要去北境衙门低声下气,看那些汉人官吏的脸色……

“需要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骨咄禄的笑容加深了:“人,诸位出。时机,我来定。至于具体计划——”

他凑近铁勒耳边,低语起来。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巴格达。

哈里发宫廷的偏殿里,烛台用的是大马士革最精湛的铜匠打造的枝形灯架,三十六支蜂蜡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有龙涎香和玫瑰水的芬芳,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报告很长,用优雅的阿拉伯文写成,详细描述了东方丝路的剧变:一个叫“北境”的政权如何崛起,如何击败海上的法兰克人,如何整合西域诸国,如何制定《丝路商约》。

“他们输出的铁器,比大马士革钢更廉价,却足够锋利;他们的布匹,色彩鲜艳不易褪色;他们的瓷器,轻薄如纸,声音如磬。”贾法尔读到这里,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不只卖货,还传播某种‘学问’。”

他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书记官:“我们在喀布尔的商人回报,北境人在碎叶城设立了‘学院’,招收各族学子,教授的不只是汉文经典,还有‘格物’、‘算术’、‘农工’。甚至……允许女子入学。”

书记官躬身:“是的,大人。据说他们的主公萧北辰有言:‘人才不论出身性别,唯才是举’。”

“危险。”贾法尔吐出两个字,“比刀剑更危险的,是思想。当年先知(愿主福安之)的教诲能传遍四方,正因其能深入人心。如今这北境的做法,异曲同工。”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巴格达的夜色,底格里斯河如一条黑色的缎带穿过城市,河面上点点渔火。

“哈里发陛下对东方商路被控一事,已经过问了三次。”贾法尔背着手,“我们的丝绸、香料、珠宝,运到东方的成本增加了两成。而从东方来的廉价货物,正在冲击巴士拉、设拉子的作坊。上个月,设拉子的织工会行已经向总督请愿,要求限制北境布匹的输入。”

“那是否要采取……”书记官做了个手势。

“不,暂时不要。”贾法尔转身,“东方太远,情况不明。我们和北境之间,还隔着黑汗王朝、萨曼王朝、以及几十个西域小国。让黑汗人去碰碰这个北境吧。”

他走回案前,提起一支芦苇笔,在另一张羊皮纸上快速书写:“派一队人去碎叶城。要精明的商人,也要有学问的人。以贸易为名,去看看这个北境到底怎么回事。他们的军力如何,制度如何,百姓如何,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主公萧北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笔尖沙沙作响。写完命令,贾法尔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书记官:“记住,是观察,不是挑衅。在弄清楚这个对手之前,保持距离,保持警惕。”

“是。”

书记官退下后,贾法尔独自站在巨幅的世界地图前。这幅地图是百年前哈里发马蒙时代,集当时最博学的学者绘制的,代表了伊斯兰世界对已知世界的认知。

他的手指从巴格达出发,向东移动,穿过波斯高原,越过兴都库什山脉,进入那片被标注为“东方未知之地”的区域。

“北境……”老人喃喃自语,“你究竟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财富?还是……”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那影子笼罩了整个西域。

碎叶城,“西域事务协调司”密室。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四壁是厚重的石墙,门是包铁的榆木门,关上后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室内只有一盏油灯,灯芯调得很小,勉强照亮桌案周围。

沈括坐在案后,正听取暗辰卫西域分舵舵主“灰隼”的汇报。灰隼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但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不是寻常人。

沈括手指轻敲桌面:“黑汗的人呢?”

“确认有一名狼卫进了碎叶城,化名‘骨咄禄’,身份是撒马尔罕来的珠宝商人。他三天前与铁勒在‘葡萄架’酒肆‘偶遇’,此后铁勒的行踪就变得诡秘。”灰隼顿了顿,“需要抓捕吗?”

“不。”沈括摇头,“主公说了,要放长线。让他们动,我们才能知道他们想怎么动,背后还有谁。”

他展开一张碎叶城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小点:“加强这些位置的监视。特别是即将出发的西行商队,尤其是那支押运‘格物院西域合作样品’的队伍。”

“已经安排了。”灰隼道,“商队护卫中有我们十二名好手,都换了装,扮成普通镖师。沿途还有三组暗哨接应。”

沈括点头,又问:“大食那边呢?”

“巴格达派出的探子已经过了木鹿城,约莫半月后抵达碎叶。一共六人,领头的是个叫‘易卜拉欣’的学者,通晓汉文、波斯文、希腊文。随行的五人中,至少两人是武士,虎口有厚茧,步伐沉稳。”

“学者?”沈括挑了挑眉,“有点意思。来了之后,安排他们参观学院、工坊、农庄,那些可以展示的,都展示给他们看。但要盯紧,不许接近军械库、格物院核心区、还有主公的画像陈列室。”

“明白。”

“吐蕃残部那边?”

“有三个部落最近在大量收购武器和驮马,有南下山谷劫掠的迹象。已经通知河西守军加强祁连山各隘口的巡逻。”灰隼顿了顿,“还有一事……江南沈家、王家、谢家,都派人到了敦煌,似乎在接触西域商人,想绕过我们直接建立走私渠道。”

听到“江南沈家”,沈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沈家旁支,当年因主张与北境通商,被主家排挤,一怒之下来投北境。如今沈家竟然还想在丝路上分一杯羹……

“证据收集齐了吗?”他问。

“齐了。他们与于阗某个小部落的交易记录、贿赂边关吏员的账目、甚至还有几封与流亡江南的旧朝官员往来的密信。”灰隼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都在这里。”

沈括接过,快速浏览。纸张是江南特产的竹纸,墨迹也是江南徽墨特有的紫光,内容触目惊心——这些江南世家不仅想走私货物,还在暗中收集北境军情,甚至试图联络西域势力,组建“抗北联盟”。

“主公说得对,外患不可怕,内贼才可恨。”沈括将证据收起,“把这些抄送一份给江南分舵的‘玄狐’,他知道该怎么做。至于西域这边……”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萧北辰亲笔题写的条幅,只有四个字:“阳谋正道”。

“主公要以阳谋治丝路,我们就用阳谋。”沈括转身,“加强碎叶城防,公开宣布下月举办‘第一届丝路商品博览会’,邀请各国商贾参展。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北境有肉吃。”

“那黑汗的阴谋……”

“让他们来。”沈括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正好用他们的血,给新生的丝路秩序,祭旗。”

灰隼躬身退下。密室里重归寂静。

沈括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然后他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走上衙署屋顶的了望台。

碎叶城的夜色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主要街道上悬挂的灯笼连成一条条光带。远处市集仍有喧闹声传来,那是夜市的狂欢还在继续。更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如流动的星火,缓缓移动。

春风吹过,带着暖意,也带着塞外特有的、混杂着沙土、青草和远方雪山的清冽气息。

沈括深深吸了口气。

这条千年古道,终于重新活过来了。但它能活多久,能走多远,取决于多少智慧、勇气、乃至鲜血。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北辰城的方向,主公萧北辰坐镇之处。

“主公,”沈括轻声自语,仿佛在汇报,又仿佛在承诺,“您交托的这条路,属下一定守好。无论来的是狼是虎,是明枪是暗箭……”

“碎叶城,绝不会再陷落。”

夜空无云,北斗七星在苍穹中清晰可见。星光洒在碎叶城的屋檐街巷,洒在沉睡的驼队上,洒在巡逻士兵的肩甲上,也洒在沈括肃然的脸上。

丝路重开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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